可她没有退路。

大周的国库空了太久了。

粮仓里的陈粮已经见了底,军队的鎧甲锈跡斑斑,百姓的肚子咕咕叫。

河西给的三百万石精麦、两万引精盐,是大周来年的储备粮。

她只能赌。

赌百姓愿意去,赌这条路能修成,赌大周能藉此机会喘过这口气。

现在,她赌贏了。

“传旨。”她睁开眼,声音沉稳如水,“各州县应徵民夫,即日起分批开赴工地,沿途官府负责食宿安排,不得有误。”

“另外——”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告诉户部,河西给的那些工钱、粮食、被褥,

一文钱都不许剋扣,一粒米都不许短缺,谁敢伸手,朕砍谁的脑袋。”

“遵旨!”

內侍退了下去。

沐青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其实她已经从工人待遇中截留了一部分,河西给的工人工钱是八十文一天,沐青幽直接扣了五十文。

毕竟三十文一天对大周普通百姓而言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天价了。

不是她想这么做,而是大周眼下很多政务没有钱根本执行不下去。

雪花还在飘,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无数张纸,洒落人间。

远处,隱约传来锣鼓声。那是各州府集结的民夫队伍正在集结出发。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案前。

桌上那摞奏摺还等著她批阅,户部的、兵部的、工部的,一堆一堆,像是永远批不完。

可她今日的心情,却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第九天的时候。

修路工地的总指挥所设在羽霜边境的一处高地上,占地十余亩,四周用粗木柵栏围了一圈,柵栏上每隔十步便插著一面红旗,旗上绣著一个斗大的“曹”字。

曹文辉站在指挥所门口,望著山下那片黑压压的工地,那张被风沙磨礪得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今年四十有三,在河西工部做了二十年的匠师,修过城墙、建过桥樑、开过运河,长安建造他都参与过一部分,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场面,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十万民夫,像蚂蚁一样散落在绵延数十里的工地上。

有人在挖土,有人在挑担,有人在夯地基,有人在铺碎石,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號子声、吆喝声、铁锹铲地的沙沙声、夯土砸地的咚咚声,匯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这片灰濛濛的天地间迴荡。

“曹总师。”一个年轻匠人跑过来,手里捧著一捲图纸,气喘吁吁,“前段路基已经铺到三十里处,

按这个进度,再有半个月,便能铺到预定位置。”

曹文辉接过图纸,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著远处那条蜿蜒如蛇的路基,眉头微微皱起。

“速度是够了,质量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年轻匠人连忙道:“曹总师放心,每一段路基都按您的吩咐,

先用碎石垫底,再铺粗砂,最后用石灰砂浆浇灌,压实三遍,末將亲自盯著,不敢有半点马虎。”

曹文辉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远处那片工地上,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些民夫……”他顿了顿,“吃得饱吗?”

年轻匠人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曹总师放心,按您的吩咐,

一日两顿,白面烧饼管够,每顿都有菜有汤,

隔天还有一顿肉,那些民夫都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饭。”

曹文辉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山下那些民夫。

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破棉袄,有旧夹袍,有羊皮褂子,花花绿绿的,像一片杂色的海。

可他们的动作,是那样的有力。他们的脊背,是那样的挺直。

他们的脸上,不再是来时那种麻木与绝望,而是一种他许久未见的、鲜活的神采。

那是一种吃饱了饭、有了盼头之后,才会有的神采。

“走,下去看看。”

曹文辉迈步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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