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內,铜雀衔环的熏炉里燃著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裊裊升腾,將整间起居室熏得暖意融融。

严国忠站在那面从波斯商贾手中购得的落地镜前,仔细端详著自己下巴上那几根不甚齐整的鬍鬚。

镜面是用纯水晶磨成,从河西私下採购而来,仅仅镜面就花了八万两白银。

他凑近了些,用镶金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著,每剪一根都要歪头看半天,生怕剪多了破坏脸型。

他今日心情不错。

华清宫的午宴他虽然只坐在第三排,但圣人夸他那句“土特產”时的笑容,他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太子那档子事闹出来,满殿的人都嚇得大气不敢出,他却稳坐如山——反正火也烧不到他身上。

“赵大啊。”

严国忠放下剪刀,退后两步,左右偏头打量镜中的自己。

四十岁的人了,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看起来倒像三十出头。

他满意地点点头,从托盘里拿起一柄玉梳,开始梳理鬢角。

“今日华清殿上那出戏,你听说了吧?”

赵大垂手站在三步之外,腰弯得恰到好处。

他在严家当了十几年管家,从当年那个小绸缎铺子跟到如今这座五进五出的国公府,深知这位主子什么脾气。

听他这语气,便知道是憋著话要说,当下赔笑道:“小的听说了几耳朵,说是太子殿下惹了圣人大发雷霆,差点——”

“差点废太子。”

严国忠接过话头,从镜子里看著赵大的反应。

他將玉梳插回梳妆匣,又拿起一把小刷子,仔仔细细地扫著衣领上並不存在的灰屑。

“你说说,本公该怎么看?”

赵大的腰弯得更低了:“小的愚钝,哪敢在老爷面前妄议朝政……”

“让你说,你就说。”

严国忠转过身来,在铺著白熊皮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赵大斟酌著措辞:“小的以为,太子殿下这事,跟咱们府上没什么干係,

老爷您想啊,太子被贬灵武两年多,跟咱们府上从无往来,他在灵武做什么,咱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圣人要废太子,那是圣人的家事,咱们掺和不上,也不必掺和。”

严国忠闻言,眼珠转了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赵大啊赵大。”他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赵大,语气里带著一种“你不懂”的优越感,“你说得对,也不对。”

赵大连忙躬身:“请老爷指点。”

严国忠將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倒真有些像在朝堂上议事的大员。

“本公和太子確实素无往来,可你想想,太子此番回京是做什么的?是来给李子寿添堵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子寿那个老东西,把本公发配到西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拼命,

这口气本公一直咽不下,如今太子能给他添堵,本公高兴还来不及,所以……”

他坐直身子,眼睛亮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本公打算帮太子一把,没准能藉此扳倒李子寿。”

赵大的脸色变了。

严国忠不但贪,还蠢,更是有一种可以掌握一切的莫名优越感。

可每次觉得看准了风向,便要扑上去搏一把,结果十次里有九次半要踩坑。

上次在花萼楼被李子寿当眾羞辱的事才过去多久?这位爷又忘了。

“老爷——”赵大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小的斗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赵大深吸一口气,將声音压得更低:“老爷,您想想,右相是什么人?他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

六部九卿,哪个衙门没有他的人?如今圣人又要放权给他,等过了今日,他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太子殿下再怎么说,也是被贬过的人,手里能有多少筹码?

跟右相比起来,一个是天上的太阳,一个是地上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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