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雪已经封了三天路。安西都护府外的官道上积雪没过马腹。驛卒的铃声断了整整四天。许元以为这个冬天什么消息都不会再来了。

第四天夜里。韩七的人翻墙进了都护府。

这人没走正门。是个胡人。身上裹著羊皮袄子。浑身冻的发青。嘴唇乾裂全是一道道血口。他从碎叶一路骑马赶过来。三匹马跑死两匹。最后一匹在城门外趴下了。他自己扛著包裹徒步走进来的。

包裹里是一卷羊皮纸。外头用油布裹了三层。防水防雪。

许元在书房接见。烛火底下那胡人连灌了两碗热水。大口喘著粗气开口。

“大……大人……韩七让我告诉您……碎叶出大事了!”

许元没接话,低头去拆羊皮纸。

韩七本就不识几个大字,写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更麻烦的是大半內容是用阿拉伯文写的,是萨利赫代笔。

许元的阿拉伯文半通不通,只能逐行辨认,脑子里一边翻译一边来回凑。

硬是凑了小半个时辰。

核心信息总算理出来了。

碎叶那个所谓天命统帅名叫纳斯尔,大食西部贵族后裔。

四十多岁。左边脸颊有一道旧刀疤。从眉梢一直劈到下頜角。此人在大食西部颇有名望。族中经营马匹与宝石生意。手下养了数百私兵。

但韩七查到一桩怪事。

萨利赫在信中写的很详细。纳斯尔去年秋天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整整躺了二十天。

病好之后此人做派全变了。

之前波斯葡萄酒成箱往营帐里搬,喝醉了动輒拔刀砍人,病后滴酒不沾,有人递酒过去他看都不看。

还有他往常脾气暴烈,部下稍有差错便拳脚相加,还当眾打断过一个马夫的腿。

病后沉默寡言,甚少动怒,对下属客气的根本不像个军头。

以前从不进清真寺,此人早年公开说过不信真主的话,被教士骂过,他反手把教士的鬍子揪了半截下来。

病后每天五次礼拜,一次不落。

萨利赫在信末留了一句话,韩七特意让人翻成汉文,歪歪扭扭抄在羊皮纸角上。

萨利赫说这不是病后变性格,这是换了一个人。

许元的手停住。

他把这句话读了两遍,搁下羊皮纸,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缝,冷风猛地灌进来,带著浓重的雪腥气。

换人。

不是变了个人,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嗜酒的突然戒酒,暴烈的突然温吞,不信教的突然虔诚,任何一桩单拎出来都可以解释为大病之后的顿悟。可三桩凑在一起,这事就说不通了。

人的习性是骨头里带出来的,大病能改掉一两样,不可能把一个人的本性彻底洗乾净。

除非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根本不是纳斯尔本人。

许元坐回桌前,拉开抽屉摸出一张空白羊皮纸摊平,提笔蘸了墨水。

他在左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碎叶。

右边画了一个圈,写上长安。

中间拉一条横线,线上依次標了四个点:疏勒、龟兹、敦煌、长安。

真正的纳斯尔,或者说真正的圣教军统帅,走的就是这条路。从碎叶出发,经疏勒入安西,穿越河西走廊,一路往东,最终进入长安。

留在碎叶的是替身。

替身做的极精细,连大食西部的旧部都没认出来。

唯一的破绽是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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