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声。

他不止写事。还写名单。每一个打过照面、对得上脸的枢密院暗桩。

城南绸缎庄那个笑脸迎人的胖掌柜,是传情报的枢纽。

平康坊勾栏里的老鴇,替王宗衍收买官员的私隱。

连御林军里管皇城巡防的一个校尉,都是枢密院钉在禁军里的钉子。

这一张网罩著整座长安城。

卢湛清楚这名单一旦见光要掀翻天。多少人头得落地。

但他顾不上了。

王宗衍既然要在他包袱里下毒断他活路,那他就拉著这位权倾朝野的枢密使一块儿死。

为了婉清,为了阿宝。

墨掉的飞快。

许元全程没出声。他不用催。恐惧加愤怒正逼著这人把肚子里的货倒乾净。

整整三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最后一笔收完,卢湛把笔一摔。胸口起伏,大口喘气,额头全是汗。

许元收起纸叠好。跟先前那份供词放一处。

“你拿什么保我妻儿?”

卢湛声音嘶哑难听。写完这些,他已经没了退路。

“你写的这些,分量够。够换你一家的命。”

许元抚平衣摆。

“但不是现在换。得等当今圣上看过供状才作数。”

他走到门口停下。

“在那之前,你得活著。”

“死人,没有筹码。”

推门,出去。

走廊外,韩七等了有一阵了。

“信使,备好了?”

许元压低声音。

“最快的马,最靠的住的兄弟,隨时能走。”

“送长安。”

许元把那封特殊的家书递过去。

韩七接过掂了掂。指腹蹭著粗糙的纸面,犹豫了。

“交给谁?大理寺,还是御史台?这么大的案子,只有三法司能接。”

许元目光越过高墙投向东边。那里是长安。

“大理寺卿是王宗衍的门生。御史台中丞收过枢密院的孝敬。”

许元眼神冰冷,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这东西送进那些衙门,等於给卢家妻儿催命。”

韩七眉头拧死。

“三法司都信不过,这偌大长安,还有哪儿护的住一对孤儿寡母?”

“朝堂的规矩,治不了王宗衍。”

许元转过身盯著他。

“能治他的,只有朝堂外的手段。”

“送平康坊,留仙阁。”

“青楼?”

韩七一愣。

“找那个瞎眼琴师。”

韩七脸色骤变。脚下不自觉退了半步。

那个传闻里早就金盆洗手,却让半个朝堂闻风丧胆的狠角色。

十年前京城出过一桩悬案,一位权倾一时的宰辅死在重兵把守的府里,现场没有半点刀剑痕跡,只有一根崩断的琴弦缠在死者脖子上。

从那以后,瞎眼琴师就没了踪影。

谁能想到他藏在长安最热闹的烟花地里。

“他……他肯接这事?”

韩七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他欠我一个人情。告诉他,当年欠的债,该还了。”

“属下明白!”

韩七把信贴身收好,转身大步走了。

许元一个人立在走廊尽头,望著高墙上那一线窄的天。

棋已经布下。

接下来,就看长安那边怎么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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