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令来得突然。

天还没亮,宫里的內侍就到了许元府上,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请许大人往太液池一敘。”

没说什么事,没带旨意,连口諭都省了,许元披了件旧棉袍出门,张羽要跟,被他摆手拦下。

“陛下找我喝茶,你跟去添什么堵。”

张羽站在门口没动,看著许元上了马车,车辙压过薄雪,吱呀吱呀地远了。

冬天的太液池没什么好看的,水面结了薄冰,岸边的柳树光禿禿的,枝椏乾枯发白,一排排戳在冻土里,风颳过来,冷得刺鼻。

许元到的时候,李世民已经站在岸边了。

没有仪仗,没有黄盖,连翟衣都没穿,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袖口沾了点墨渍,分明是刚从案头起来,衣裳都没换。

岸上倒是站著几个千牛卫,但隔得远,目测至少三十步开外,听不见说话。

池边泊著一条小船,乌篷木壳,船舱里舖了一层毡子,搁著一壶酒,两只杯子。

李世民看见许元,没打招呼,先下了船,站稳,伸手去解缆绳。

许元走近两步,看了看那条船,又看了看李世民手里的竹篙。

“陛下会撑船?”

“小时候在陇西,夏天摸鱼用的就是这种。”

李世民把缆绳扔上岸,竹篙往池底一点,船身晃了晃,缓缓离岸。

“上来。”

许元跨上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船不稳,他身子矮了矮,一手扶住船舷。

李世民站在船尾,撑篙的动作说不上多熟练,但也看得出不是头一回,竹篙入水,带起碎冰,薄冰碰船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船往池心去。

岸上的千牛卫越来越小,风在水面上没有遮挡,比岸上还冷几分,许元把棉袍裹紧了些。

李世民没说话。

许元也没说话。

船到了池心,李世民把竹篙横搁在船帮上,弯腰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递了一杯过去。

许元接过来,酒是温的,壶底大概垫了暖石,两人各喝了一口。

水面上浮著没化乾净的碎冰,风把船推著走,慢慢转了个方向,远处太极宫的飞檐露出半截,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显得不太真实。

李世民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双手搭在膝上。

“许元,你想要什么?”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五个字,劈头就来。

许元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答。

要官?他身上的差事已经够多了,再加就该引弹劾了。

要钱?他名下的產业比半个户部还能挣。

要爵?以他的出身和功绩,该封的早晚会封,不该封的求也没用。

李世民问的不是这些。

能把房玄龄和李靖都请到一张桌上喝酒的人,能在长安地下钱庄攥住上百个京官把柄的人,能把一个六品主事推上棋盘当棋子的人,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皇帝想知道。

许元没犹豫。

“臣想要一个规矩。”

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规矩?”

许元把杯中剩酒饮尽,转过身,船晃了一下,他没管,就那么面对著李世民,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五尺。

“从今往后,大唐的规矩,不由世家定,不由皇帝定,由律法定。”

李世民没接话。

许元往下说。

“犯了法的,不管是五品的郎中还是一品的国公,该罚就罚,该杀就杀,没有例外。”

他顿了顿。

“包括陛下。”

风停了一瞬。

李世民握著竹篙的手收了收,指节上的青筋鼓出来,又慢慢平下去。

池面上很静,碎冰漂过船底,刮出一道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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