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別急啊
秋意漫进竹影居时,李阳正踩著梯子修补西厢房的屋顶。去年的颱风掀掉了几片瓦,漏下的雨水在樑上洇出深色的痕。安瑜站在廊下递瓦,见他裤脚沾著青苔,忍不住喊:“慢著点,踩稳了!”
李阳回头笑,瓦刀在手里转了个圈:“放心,你男人还没老到爬不动梯子。”话音未落,脚下的木梯忽然“咯吱”响了声,他慌忙抓住房梁,瓦刀“哐当”掉在地上,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
“说了让你小心!”安瑜捡起瓦刀,见刀刃磕出个豁口,眼眶忽然热了。这把瓦刀是李阳年轻时学手艺时买的,跟著他刨过樟木箱,修过葡萄架,木柄被摩挲得油光鋥亮,如今却添了道新伤。
李阳顺著梯子爬下来,后腰的旧伤又在作祟,疼得他齜牙咧嘴。“没事吧?”安瑜扶著他往石凳上坐,手刚碰到他的腰,就被他按住。“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他往她手里塞了颗蜜饯,是前几日春桃送来的,“尝尝,比去年的甜。”
蜜饯的甜混著点酸漫开来,安瑜忽然想起沈砚之临走时的模样。他骑著白马往山下跑,军装的衣角在风里飘,像片不肯落地的云。“你说沈先生现在在哪儿?”她剥著蜜饯的糖纸,纸屑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雪。
李阳望著西厢房的屋顶,新铺的瓦片在阳光下泛著冷光:“许是在南京城里,正看著和咱这不一样的月亮。”他顿了顿,往灶房走,“我去烧壶茶,你不是念叨著喝去年的龙井吗?”
茶烟漫出厨房时,安瑜在石桌上翻出沈砚之留下的书。《竹影居诗钞》的封皮已有些发皱,她指尖划过“竹影扫阶尘不动”的字样,忽然发现页脚有行小字:“丙戌年秋,与卿同赏兰。”墨跡淡得像要化在纸上,却比任何浓墨重彩都让人心里发沉。
“茶来了。”李阳端著茶盏出来,见她对著书页出神,把茶往她跟前推了推,“想啥呢?”安瑜摇摇头,往他杯里续了些热水:“想起沈先生外祖母,不知她当年是不是也爱坐在这石凳上看书。”
李阳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口。茶的苦涩漫过舌尖,像这日子里藏著的那些说不出的滋味。远处的竹林里传来风声,吹得窗欞上的兰草木雕轻轻晃,像谁在低声说著陈年的故事。
寒露那天,镇上的货郎带来个消息:南京城里打了胜仗,革命党人占了总督府。春桃跑上山时,辫子上的红头绳都歪了:“李叔!安婶!沈先生他们贏了!”她手里攥著张泛黄的报纸,上面的铅字印著“光復南京”,旁边的照片里,穿军装的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举著枪,眉眼像极了沈砚之。
安瑜把报纸铺在石桌上,指尖抚过照片里的人影,忽然笑了:“你看,他真的做到了。”李阳往灶房走:“我去杀只鸡,咱也跟著高兴高兴。”鸡是前几日从王屠户家买的,本想留著给安瑜补身子,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贺礼。
鸡汤燉在锅里时,春桃忽然说:“我爹要去南京进货,说那里现在可热闹了。”她往安瑜手里塞了个布包,“这是沈先生托人捎来的,说给您。”布包里是块藕荷色的绸缎,上面绣著兰草,针脚细密得像沈砚之诗里的字。
“这料子做件夹袄正好。”安瑜把绸缎往李阳怀里塞,“你看这针脚,比我绣的强多了。”李阳摸著绸缎的纹路,忽然想起沈砚之照片里的女子,穿的也是件藕荷色的旗袍,衣襟上绣著兰草,像从这绸缎上走下来的一般。
夜里,安瑜坐在灯下给李阳缝秋裤,棉布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精致的绣品都让人踏实。李阳蹲在旁边给她磨剪刀,刀刃在粗布上蹭出沙沙声,像在数著漏下的光阴。
“后日去南京看看不?”李阳忽然说,剪刀在手里转了个圈,“春桃说她爹的马车能捎咱一段。”安瑜的针脚顿了顿,线在布面上绕出个结:“去干啥?咱又不认识路。”李阳往她手里塞了块刚削好的桃木片:“去看看沈先生,也让你瞧瞧南京城里的洋楼。”
安瑜没说话,只是把秋裤往他腿上比了比,长度刚刚好。窗外的月光落在石桌上,《竹影居诗钞》的书页被风吹得轻轻响,像谁在这秋夜里,悄悄哼起了未完的调子。
去南京的前一日,李阳把竹影居的门锁检查了三遍。安瑜往包袱里塞了些晒乾的兰草,说要给沈砚之带去:“他外祖父种的兰草,如今也该让他瞧瞧。”李阳往她包袱里添了个油纸包,里面是刚烙的葱油饼:“路上饿了吃。”
春桃爹的马车在镇口等著,车板上铺著厚厚的稻草。安瑜刚要上车,却见王木匠跑了过来,手里攥著个木盒:“把这个带给沈先生,就说他要的书箱我打好了,雕的兰草,比李阳雕的好看。”李阳在他胳膊上捶了下:“老东西,就知道跟我比。”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时,安瑜回头望了眼竹影居的方向。竹林在晨雾里若隱若现,像幅被水墨晕染的画。她忽然想起沈砚之临走时说的话:“等革命成功了,我再回来听你们说家常。”如今革命真的成了,不知他会不会真的回来,坐在石凳上,听她讲这竹影居里的新故事。
路上走了三日,马车才到南京城门口。城墙高得像座山,上面插著的红旗在风里飘,红得像春桃辫梢的头绳。春桃爹指著远处的洋楼:“那就是总督府,现在改叫总统府了。”安瑜望著洋楼的尖顶,忽然觉得像做梦,这楼里的人,竟和竹影居石桌上的书,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找沈砚之费了些周折。总统府的卫兵起初不让进,直到李阳掏出那枚绿玉佩,卫兵才敬了个礼:“沈参谋在西院办公。”西院的银杏树叶黄得像金箔,沈砚之穿著军装站在树下,正和个戴眼镜的先生说话,腰间的皮带勒得紧,比在竹影居时挺拔了许多。
“沈先生!”安瑜喊了声。沈砚之回头,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地上。他几步跑过来,军装的扣子都崩开了颗:“你们怎么来了?”李阳往他手里塞了包兰草:“给你带的,竹影居的兰草开花了。”
沈砚之捏著兰草,眼眶忽然红了。他把他们往办公室带,屋里的书架上摆著满满的书,最显眼的是那本《竹影居诗钞》,用红绸子包著,放在最上层。“我一直带在身边。”他摸著书脊,“想你们了,就翻两页。”
安瑜往他桌上放了葱油饼:“刚烙的,还热著。”沈砚之拿起饼就咬,饼渣掉在军装上,像撒了把碎芝麻。“对了,王木匠给你打的书箱,说雕的兰草比我好。”李阳笑著说,见沈砚之的袖口磨破了,忽然想起安瑜给春桃缝棉袄的碎布,“回头让你安婶给你补补衣裳。”
沈砚之笑著点头,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个锦盒:“给你们带的。”里面是两只银鐲子,上面刻著缠枝莲,和安瑜的银簪正好配成一套。“南京城里的银匠打的,比镇上的精致。”他往安瑜手腕上戴,“就当……谢你们照看竹影居。”
鐲子的冰凉贴著皮肤,安瑜忽然想起沈砚之外祖母的照片。那女子手腕上,似乎也戴著只相似的鐲子,在竹影居的月光下,闪著温柔的光。
傍晚,沈砚之带他们去吃南京的汤包。皮薄得像纸,咬一口,汤汁溅得李阳满襟。“慢点吃。”安瑜给他擦衣襟,见邻桌的年轻人正说笑著看报纸,上面的新闻印著“民国成立”,字大得像要跳出来。
“以后这天下,就不一样了。”沈砚之望著窗外的街景,马车换成了洋车,穿长袍的和穿军装的擦肩而过,像幅热闹的画。李阳往他碗里夹了个汤包:“不管咋变,日子总得往下过。”
安瑜望著沈砚之年轻的脸,忽然觉得,他就像竹影居新抽的兰草,带著股蓬勃的劲,要在这新的天地里,长出属於自己的模样。而她和李阳,就像那石桌上的旧书,虽然页脚发皱,却藏著最踏实的光阴,等著被新的故事,慢慢翻开……
夜里住在沈砚之安排的客栈,安瑜坐在灯下给李阳补袜子。针脚在布面上游走,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烟花声。推开窗,见总统府的方向正放著烟花,五顏六色的光映亮了半边天。
“你看!”安瑜拉著李阳的手。李阳望著漫天的烟花,忽然想起年轻时和安瑜在渡口看的河灯,也是这样,亮得让人心里发暖。“明天去给你扯块新布。”他往她手里塞了块蜜饯,“南京城里的料子,肯定比镇上的好看。”
安瑜含著蜜饯笑,眼角的皱纹里盛著烟花的光。
客栈的木窗欞糊著层薄纸,烟花的光透过纸窗,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安瑜补袜子的针顿了顿,忽然想起竹影居窗台上那盆兰草——出发前她特意浇了水,此刻许是正借著月光抽新芽。
“在想啥?”李阳凑过来,鼻尖蹭到她鬢角,带著汤包的肉香。安瑜把补好的袜子往他手里一塞:“想咱那兰草,別渴死了。”李阳笑,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你看这是啥?”里面是包花肥,黑黢黢的,还带著股土腥气,“王木匠给的,说掺在土里,兰草能开得比春桃的红头绳还艷。”
安瑜捏了点花肥凑到鼻尖闻,被呛得直皱眉:“这味儿,比你去年醃的咸菜还衝。”话虽如此,却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收进贴身的布兜里,“回去可得记著给兰草换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砚之就派了勤务兵来。“沈参谋说,让二位去看看南京的洋学堂。”小兵站得笔挺,军靴在青石板上敲出脆响。安瑜扒著车窗往外瞧,街面上的铺子大多开了门,卖豆浆的挑著担子吆喝,穿西装的先生和梳长辫的伙计擦肩而过,辫子上的油光和皮鞋的鋥亮晃得人眼晕。
洋学堂的钟楼比竹影居的晒穀场还高,铜铃“鐺鐺”响时,穿校服的学生涌出来,蓝布褂子上绣著校徽,和春桃新做的布衫一个色。“这学堂里,男娃女娃都能念书?”安瑜拉著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问,小姑娘举著本《新国文》,脆生生答:“先生说,女子也能救国呢!”
李阳盯著学堂墙面上的字看——“德先生与赛先生”,字是烫金的,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睁不开眼。他悄悄拽安瑜的衣角:“这字认不全,比王木匠刻在书箱上的还绕。”安瑜瞪他:“没见识,这叫新思想,沈先生说的革命,就从这儿来。”
正说著,沈砚之穿著笔挺的军装走过来,袖口的铜扣擦得鋥亮。“带你们去见位先生。”他领著二人往学堂深处走,走廊里飘著墨香,比竹影居的砚台味多了点说不清的清冽。
办公室里坐著位穿长衫的先生,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深水。“这是周先生,教国文的。”沈砚之介绍道。周先生起身时,长衫下摆扫过凳脚,带起片纸屑,“听闻二位来自竹影居?”他的声音像浸过雨的竹,润得很,“沈参谋常提起那里的兰草,说比南京的梅还韧。”
安瑜心里咯噔一下——沈砚之竟在旁人面前提竹影居?她摸了摸兜里的花肥,忽然觉得那土腥气也没那么冲了。李阳却直愣愣问:“先生认得兰草?”周先生笑,从书架上抽出本画册,翻开的那页,墨画的兰草旁题著行字:“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