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归途夜话之我只想做一个安静恰饭的小主播
夜色如墨,浓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三辆无標识的黑色越野车在坑洼不平的盘山公路上蜿蜒前行,远光灯像是几柄雪亮的利剑,艰难地劈开深秋山谷里那层层叠叠的黑暗。车轮碾压过碎石和枯枝,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沙沙”声,与山谷间悽厉呼啸的秋风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略带疲惫的归途之歌。
王家屯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村落,已经被远远地拋在了身后。后视镜里,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早已从一团耀眼的烈阳,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微弱的红点,直到隨著山路的拐角彻底熄灭,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扫毒行动”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头车的车厢內,瀰漫著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那是泥土的腥气、植物汁液的苦涩、燃烧柴油的刺鼻硝烟味,以及干警们高强度体力劳动后挥发出的汗水味。但这股味道並不让人觉得难闻,反而透著一种大功告成后的踏实感。
林墨单手扶著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的神情在仪錶盘幽蓝色的背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但眼底深处也难以掩饰地浮现出一丝倦意。
连续长达七八个小时的高强度体力劳动,对於他这个从小接受爷爷“地狱式”特训的人来说,倒还不至於吃不消。但一边要以一当十地挥舞锄头挖那些带有致幻成分的“香果子”,一边还要时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防止情绪崩溃的村民做出什么过激举动,这种精神上的高度紧绷,確实极其消耗精力。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右肩,余光瞥向副驾驶的位置。
苏晴月靠在真皮座椅上,头歪向车窗一侧,静静地看著飞速倒退的漆黑山峦,久久没有说话。
车厢里开了暖风,她早就脱下了那件在田间地头沾满了草屑和泥点的警用风衣,此刻只穿著一件修身的黑色薄羊毛衫,完美勾勒出她平时被制服掩盖的玲瓏曲线。那张无论何时都带著几分清冷和凌厉的俏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柔和,甚至透著一丝罕见的脆弱与迷茫。
“在想什么?一直盯著窗外,这乌漆嘛黑的山景还能看出朵花来不成?”林墨目视前方,声音在越野车低沉的引擎轰鸣中显得格外温和,带著他独有的那种漫不经心却又让人安心的调调。
苏晴月转过头,看著正在开车的男人。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仿佛想把这一整天吸进肺里的烟尘和心里的沉重统统吐出去。
“我在想……”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带著熬夜后的沙哑,“如果今天我们没有去那家滷煮店,如果没有遇到王大强,更没有你那个所谓的『神之舌』尝出汤底的不对劲……王家屯的村民们,是不是还要把那种罪恶的东西当成『香果子』,就这么一代代地种下去?”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后怕:“他们淳朴,热情,连给我们端来的白菜豆腐汤都是挑最好的菜叶子。可他们也愚昧得让人痛心。一整个村子的人,就这么坐在火药桶上,还以为那是老天爷赏饭吃。法律的阳光,真的很难照进这种被十万大山彻底隔绝的角落。”
林墨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自责与无力。他很清楚,对於苏晴月这种將维护法纪视为信仰、正义感爆棚的警察来说,面对纯粹的恶人,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拔枪;但面对这种因为无知而走向深渊的普通百姓,她反而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林墨空出握著档把的右手,极其自然地越过中控台,准確地覆盖在苏晴月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上。
触手微凉。
他轻轻收拢五指,將她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温柔地摩挲了两下。
“別钻牛角尖了,苏大队长。”林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总会生出些乱七八糟的杂草。所以,才需要你们这样的人,翻山越岭,把光硬生生地带进去。”
他偏过头,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虽然今天拔草的过程有点鸡飞狗跳,张队的大喇叭喊得比村口的狗叫还大声,但结果是好的,不是吗?你们不仅救了王家屯的这几百號老弱病残,免了他们牢狱之灾,更从源头上截断了可能流向社会的毒品。真要算起来,苏警官,你今天可是又积了天大的德了,下辈子投胎妥妥的富婆命。”
苏晴月原本沉重的心情,被他这半正经半调侃的话语瞬间击碎。
她的手指在林墨的掌心里微微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抽出来,而是顺势反转,与他十指紧紧相扣。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流进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里。
“就你嘴贫,什么下辈子投胎,封建迷信。”她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那双一贯锐利如鹰的眸子里,此刻却泛起了一层瀲灩的柔波,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不过……今天你也確实让我刮目相看。干农活的架势比村里的老把式还熟练,一个人干了我们三个人的活儿。回去我会如实向王局匯报,给你申请个『编外先进个人』,顺便奖励你……包揽接下来一个星期的晚饭加刷碗。”
“臥槽,这就是传说中的恩將仇报吗?那我可得好好谢谢您嘞!”林墨故作夸张地嘆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就在两人气氛恰到好处、粉红泡泡即將填满前排空间时,后排突然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粗重咳嗽。
一直抱著双臂、脑袋隨著车厢顛簸像小鸡啄米一样打瞌睡的张峰,突然睁开了铜铃般的眼睛。
“咳咳……那什么,我这老寒腿突然有点抽筋,没打扰到二位吧?”张峰坐直了身子,厚著脸皮乾笑两声,试图掩饰自己做“电灯泡”的尷尬。
苏晴月触电般地把手从林墨掌心里抽了出来,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赶紧转头假装看窗外的夜景,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
林墨倒是脸皮比城墙还厚,从內后视镜里白了张峰一眼:“张队,你这醒得可真是时候。腿抽筋是吧?要不我一脚剎车,让你体验一下自由落体治疗法?”
“別別別!小林兄弟,手下留情!”张峰赶紧摆手,隨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说正经的。小林,这次的事,算我老张,也算南城分局禁毒大队,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林墨微微皱眉,语气恢復了平淡:“张队,你这就见外了。咱们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拥有几百万粉丝的正能量主播,协助警方办案那是应尽的义务,怎么能叫欠人情?”
“少跟我来这套官腔!你小子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张峰咧开嘴,露出一口常年被劣质香菸熏得微黄的牙齿,笑得极其豪迈,“我老张这辈子最不喜欢欠別人的人情。这样吧,等咱们回了局里,案子结了,我个人掏腰包,给你做一面最豪华的锦旗!丝绒面子,金线绣字,上书八个大字——『罪恶克星,滷煮战神』!到时候我亲自带著大队的兄弟们,敲锣打鼓,开著警灯给你送到你那直播室去,给你好好长长脸,怎么样?够意思吧!”
“噗……”
原本还试图装高冷的苏晴月,听到这八个大字,终於绷不住了,捂著嘴笑得花枝乱颤,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墨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一样。
“张队,我叫你哥行吗?你这是想让我长脸,还是想让我社会性死亡啊?”林墨咬牙切齿地说道,“『滷煮战神』?亏你想得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哪家杀猪的转世呢!心意我领了,这锦旗您还是自己留著盖被子吧。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下次我去你们大队食堂蹭饭的时候,让打饭的大妈別抖勺,多给我加两个大鸡腿就行了!”
“哈哈哈!好小子,实在!”张峰一拍大腿,“没问题!別说两个大鸡腿,以后只要你小林来,禁毒大队的食堂红烧肉管够!”
车厢里的气氛因为这个插曲,顿时变得轻鬆愉悦起来。之前那种压抑和沉重被一扫而空。
车队在崎嶇的山路上又顛簸了一个多小时,终於在凌晨时分,驶上了平坦宽阔的高速公路。
柏油路面带来的平稳行驶体验,加上深夜高速上的寂静,让车內原本被强行压下的疲惫感,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无可阻挡地袭来。
没过多久,后排的张峰和另一名年轻干警就扛不住了,发出了此起彼伏、极具节奏感的鼾声。
副驾驶上,苏晴月的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和强烈的困意做著最后的抗爭。终於,在经过一个轻微的弯道时,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倾斜,脑袋轻轻靠在了林墨宽厚的右肩膀上。
林墨的身体微微一僵,隨后立刻放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