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门一关,林彻才把那个本子重新拿了出来。

他翻到记著符號的那一页,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他错在哪儿,你们都看出来了。”

沈南拉过本子看了一眼。那个符號他认得,是林彻自己定的一套记號,意思是这条信息已经核实过,可以用了。

“模型的根子是死的。”沈南开口,语气是过了一遍法律和商业两道帐之后的篤定,“他那套评估,从取样到测算,全建在歷史数据上。这套东西在一个不变的环境里,准得很。可这片地的环境,恰恰要变了。”

“变在两处。”林彻竖起两根手指。

“一处是政策。”沈南接道,“他取的是评估时点已经生效的政策,这没错,是规范做法。可二月一號那道管制令一落地,这片矿的主產矿种就成了战略资源,开採、出口全得重新算。地价、门槛、回报,整盘推倒重来。他的模型里,没有这一条。”

“他不是没算。”何薇在旁边补了一句,“是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道令要来。”

“对。”林彻点头,“不知道,就没法算。这不怪他的模型,怪他拿不到这个信息。”

“另一处是电。”沈南往下说,“他按这一带电力的现状和过往增速推的成本。逻辑也对。可他不知道这边的电力缺口接下来会怎么补,补得有多快。电一旦跟上,开採成本立马就压下来了,他算出来的那个2024年的门槛,提前不止一年半载。”

何薇听著,把这两条记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对方那份厚厚的报告,专业是真专业,可专业的尽头是它能拿到的数据。它照得见过去,照不见將来。而林彻手里攥著的,恰恰就是將来。

“所以他错得特別有道理。”何薇说,“每一步都对,就是结论错了。”

“这才是最难办的。”沈南把本子合上,“一个蠢人犯的错,你一戳就破。一个聪明人凭著一手好牌犯的错,你戳,他不认,他会拿那一摞数据跟你掰扯到底。”

他顿了顿,换了个角度往下说。这是他这一路最让林彻倚重的地方,同一件事,他能从法律和买卖两头同时看。

“而且不光是他信不信的问题。”沈南的手指点了点桌面,“站在法律和合约的角度,对方那份评估,是有分量的。將来真要对簿公堂,或者去政府那边爭议价,他手里这份全球机构出的报告,就是他的依据。我们空口说核心在中段,没用,得有同等分量的东西压上去。”

“第三方的勘探报告。”林彻接道。

“对。”沈南点头,“只有一份中立的、同样权威的报告,把中段是核心这件事坐实,才能从根上把他那份评估顶翻。在那之前,我们说一百句,都抵不过他那一摞纸。”

“所以现在跟他爭对错,是最蠢的。”林彻把话头接了过去,“我手里没有能压过他的纸,光凭嘴,爭不贏。”

“爭不贏。”沈南重复了一遍,“你越爭,反而越像是输不起、在硬撑。”

何薇在旁边听著,心里那点著急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本以为,看穿了对方的错,就等於贏了一半。可听沈南这么一掰扯才明白,看穿是一回事,把这看穿变成桌上拿得出手的牌,是另一回事。

屋里静了一会儿。

林彻起身,走到桌边那张矿区的图前。图上中段那片缓坡,被他用笔圈过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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