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疆回忆著信上的內容。

“她说,赤金城附近,很可能有大鬼国的伏兵,目標不是輜重站,而是准备袭杀我们的援军,让我务必小心。”

“看到那封信,我才立刻下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不计马力地赶过来。”

赵无疆顿了顿,继续说道:“路上,我又碰见了几支巡逻队,他们声称,有四支巡逻队合併,正往这片区域进发,我將两件事联繫在一起,断定中了埋伏,这才直接向这里进发。”

梁至张了张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她是如何得知的?”梁至满脸疑惑,“大鬼国这次的局做得极深,端木察用五千人的命当诱饵,这等绝密军机,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无疆摇了摇头。

“谁知道。”赵无疆將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兴许,是她与百里元治在正面碰了碰,发现了什么端倪,又或者,她在王庭里还有什么暗线,毕竟草原人,最了解草原人。”

梁至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不管怎样,这封信救了他们的命。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眼神变得凝重,看向赵无疆。

“此番战损如何?”

赵无疆翻本子的动作停住了,他低下头,看著纸面上密密麻麻记录的名字,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敌军拋去那五千诱饵以外……赤勒骑,死了四千多人。”

“端木察,身死。”

“还有一名游骑军万户,身死。”

“百户、千户,死者不计数。”

赵无疆报出一连串的战果,但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喜悦。

“其余的,放跑了。”

梁至猛地睁大眼睛。

“放跑了?”

赵无疆点了点头。

“跑了,衔尾追杀了十里,赤勒骑交替掩护,箭雨压制,我们也是疲兵,追不上只能撤回来。”

梁至的双手猛地攥紧,他想起草谷里那一地的尸体,想起那些被长枪贯穿、被弯刀劈碎的同袍,咬著牙,满脸的不甘。

“就这么让他们跑了,真他娘可惜!”

赵无疆看著梁至愤怒的模样,突然笑了笑。

“跑不了。”

梁至抬起头,疑惑地看著他。

“既然百里元治敢让他们越过赤金城,孤军深入过来伏杀我们的后方。”赵无疆將头瞥向遥远的北方,赤金城的方向,“那他们,也就別想回去了。”

“百里元治,早就做好了这种准备,这批赤勒骑,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过河卒。”

梁至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咱们还有后手?”

赵无疆收回目光,看著篝火。

“老关他们,应该准备好了,他手底下那群小子,早就憋著一股火,那几千残兵败將,一头撞上去,只会撞得粉身碎骨。”

梁至这才鬆了一口气,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夜风呼啸,吹得篝火左摇右晃,远处伤兵营的呻吟声,在风中时断时续。

梁至盯著跳动的火焰,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底的光芒被一种深沉的悲痛所取代,他想起了草谷,想起了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赵哥。”

梁至开口,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赵无疆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听著。

“老孟……没了。”

赵无疆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看著火堆,过了很久,才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

“嗯。”

“知道。”

梁至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盯著火焰,试图用火光蒸发掉眼底的水汽。

“我赶到草谷出口的时候,他就在那里。”

梁至的声音开始哽咽,他回想著那个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一样割著他的心。

“他跪在地上,背后被一桿大鬼人的长枪贯穿了,死死地钉在土里。”

梁至吸了吸鼻子,眼泪终於还是顺著脸颊滑落,砸在粗糙的布衣上。

“老孟死的时候……手里的刀,都拔不出来。”

赵无疆的手指,在小本子的边缘用力摩挲了一下,隨即又发出一声鼻音。

“嗯。”

赵无疆抬起头,看著夜空。

“没给我丟脸。”

语气平静,没有波澜,但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他们都是景州出来的老底子,从起事,到被招安,再到这片苦寒的关北,一路走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孟山是赵无疆一手带出来的兵,是景州老营里最稳重的一个。

现在,也没了。

梁至重重地点头,抹去脸上的泪水,赵无疆转过头,看向脸色苍白的梁至。

“去休息吧,受了不少伤,好好养养。”

“日后,还有事情做,仗还没打完。”

梁至深吸一口气,將悲痛压回心底。

“嗯。”

他双手撑著膝盖,艰难地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看著依然坐在断木上的赵无疆

“你不休息?”

赵无疆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小本子。

“我再坐会。”

梁至没有再劝,点了点头,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伤兵营帐,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那个背影,显得无比疲惫,又无比萧瑟。

篝火旁,只剩下赵无疆一人,风吹过,火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拉得扭曲。

赵无疆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小本子,本子的纸张很粗糙,边缘已经捲起泛黄,借著火光,翻了几页,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著名字,有些名字上划了一条线。

翻到其中一页,赵无疆的动作突然停下,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纸页中间的位置。

那里写著两个字。

“孟山”。

字跡刚劲,那是他当初亲手写上去的。

赵无疆看了半天,火光在他的眼底跳动,映出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过了一会,他慢慢抬起右手,捏紧了那半截黑色的炭笔,笔尖落在纸面上。落在“孟山”这两个字的上方,没有立刻划下去,手停在半空,停顿了很久,似有千斤重。

终於,赵无疆咬紧牙关,手腕猛地发力,炭笔重重地划过纸面。

一道粗重的线条,將“孟山”两个字,斜著贯穿,亦如身死。

赵无疆看著那个名字,缓缓合上本子,將本子塞进怀里,贴著胸口的位置放好。

隨即抬起头,看著眼前燃烧的篝火,火光映红了他那张脸,坐在断木上,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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