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怒发三军齐奋马,黑甲洪流滚日华
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草甸上的露水还没散,被八千匹战马的铁蹄碾进泥里,溅起细碎的水沫。
梁至一马当先,蛇矛横在马鞍前,身后八千骑沉默地跟著,只有甲冑叶片相互摩擦的声响,以及那连绵不绝的蹄声。
血腥味顺著风往鼻子里钻,越来越浓。
一名斥候从前方疾驰而回,到了梁至马前猛地一勒韁绳,几乎是连人带马横在了路当中。
“报!”
梁至偏过头。
“讲。”
“前方不足二十里!”斥候喘得厉害,一句话断成几截,“发现游骑军残部!正……正与咱们的巡逻队廝杀!”
梁至握矛的手紧了紧。
“哪支巡逻队?”
“看旗號,是几支合了兵,约莫四千骑!”
“游骑军多少人?”
“五千上下!”斥候咽了口唾沫,“占著一处缓坡,结的是衝锋阵,正往下压!咱们的人……顶得有些吃力!”
梁至没立刻答话。他抬眼望向东南方,那片黑沉沉的草甸尽头,隱约能看见烟尘翻滚。
身侧一名亲卫凑过来,压低声音。
“都指挥使,咱们八千生力军,对面是跑了一夜的残兵,这会儿压上去,正是替孟都尉报仇的时候!”
梁至没回他,只抬了抬手。
“全军缓行。”
四个字落下,亲卫愣住了。
“都指挥使?”
“缓行。”梁至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传令下去,保持阵型,不许抢进。”
命令一层传下去,八千骑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蹄声由急转沉,那名亲卫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只把韁绳攥得咯吱响。
梁至一夹马腹,带著十几名亲卫拨马离队,往左侧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去。
到了坡顶,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观虚镜,把圆筒举到眼前。
视野里那片模糊的混战,骤然清晰起来。
缓坡之上,五千游骑军挤在一处,结成一个尖头朝下的衝锋阵,正一波一波往坡下压,坡下,四千安北骑兵排著横列,硬生顶著,被冲得阵线往后凹了一块,又咬牙顶了回去。
游骑军打得不要命,梁至看得分明,那些大鬼骑卒压根不躲不挡,一刀劈出去,自己肋下挨了对方一刀也不管,只管往安北骑卒的脖子和马腿上招呼,一换一,甚至换不到,可就是这股子不要命的劲,把安北军那条整齐的横线,一点点磨得发毛。
梁至的目光顺著阵势往上挪,落在缓坡最高处。
那里立著一骑黑马,玄铁狼纹甲,双手各持一柄短戟,正立在阵前,一动不动地看著坡下。
梁至放下圆筒,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副指挥使渝舜。
渝舜年纪比梁至小些,脸盘方正,话不多,也是景州老兵之一了。
“渝舜。”
“在。”
“你点三千骑,从战场左翼切进去,接应巡逻队,把他们的阵型搅散。”梁至说得很慢,“记住,切进去,搅散,不许深入,不许恋战。”
“我带五千主力,在这坡上掠阵。”梁至望著远处那道狼纹甲的背影,“防著他有诈。”
渝舜没多问,转身就去点兵,几名亲卫互相看了看,那个景州出来的老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把脸別向了一边。
梁至看在眼里,没说话,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憋著什么,孟山的尸首还在三十里外的草谷里跪著,这股火,他自己心里也烧著。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火烧到脑子里,左副使当年提著他的耳朵说过的话,他记了好久。
“仗打到一半,最要命的不是敌人有多狠,是自己人沉不住气。”
坡下,渝舜的三千骑已经动了,斜地往战场左翼插过去,黑甲连成一道线,蹄声新添了一层。
缓坡上。
端木察一戟横扫,把一名扑到近前的安北骑卒连人带刀掀下马背,那骑卒摔在坡上,被后面衝上来的战马一蹄踏过胸口,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他拨马退后半步,目光越过廝杀的人群,落在左翼新插进来的那支黑甲骑兵上,那赫一刀砍翻一个敌人,回身抹了把脸上的血,凑了过来。
“统领,南朝人的援兵到了!”
“我看见了。”端木察盯著那三千骑的动向,“三千。”
“三千?”那赫一愣,“他们后头那烟尘,少说五千往上。”
“所以才是三千。”端木察扯了扯嘴角,“他们的主將很谨慎,先放三千进来探水深,自己带著大头在后头看著。”
那赫顺著他的目光往后望,远处那道土坡上,黑压立著一片骑兵,旗帜在风里支棱著,却一动不动。
那赫一刀格开斜刺里劈来的弯刀,反手把那敌人捅下马。
“统领,他那五千在后头吊著,咱们跑一夜的马,耗不起这么个耗法。”
端木察没接话,他望著那道立在坡上的旗帜,望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就逼他上来。”
那赫扭头。
“怎么逼?”
“你带三千,顶住正面这四千巡逻队,別让他们缓过气。”
端木察一夹马腹,黑马往前躥了半步,“我带两千,去冲那支援军。”
那赫一愣。
“冲援军?”
“他派三千来探,我就把这三千往死里打。”端木察的戟尖往左翼一指,“他若还沉得住气,眼睁睁看著这三千人吃亏,那他这个主將也就不用当了,他若沉不住,就得把后头那五千压上来。”
那赫盯著他看了两息,只好点了点头。
端木察拨转马头,扬起左手那柄短戟,在头顶画了个圈,阵中一名號手会意,鼓起腮帮子吹响牛角號。
呜!!!
低沉的號声压过廝杀声传开,游骑军阵里立刻分出一股,约莫两千骑,跟著端木察那道狼纹甲的背影,硬生生从与巡逻队的缠斗里抽身出来,调转马头,迎著左翼那三千黑甲骑兵冲了过去。
......
坡上,梁至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那道狼纹甲带著两千骑脱离战场,不退反进,径直扑向渝舜的侧后。
身后那个亲卫看著这副场景。
“都指挥使!他冲渝指挥使去了!”
梁至没动,他身后的五千骑保持著阵型,立在坡上,一寸都没挪。
“都指挥使!”
“看著。”
梁至吐出两个字,他知道渝舜是什么人,那是个打仗从不冒进的实在人,他给的令是切进去搅散,不许深入,渝舜便绝不会贪功往里钻,端木察这两千骑扑过去,渝舜顶多与他撞个正面,撞完便会按令撤回,搅他自己的阵型去。
果然,坡下渝舜那三千骑见有敌军反扑,没有一头扎进去,而是稳稳地收住势头,横过来结成一道线,硬接端木察这两千骑的衝锋。
渝舜的三千骑与端木察的两千骑,正面撞在了一起。
游骑军还是那个打法,刀都不格,硬生生用命换命,安北军装备精良,甲冑护著要害,可面对这种连自己性命都不要的疯打,衝锋的势头硬是被卡住,两股人马搅成一团,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那赫领著三千人,在正面把那四千巡逻队死缠住,谁也脱不开身,整片草甸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没人退,没人停。
坡上,梁至静静的看著这一切,渝舜的阵线在端木察那两千骑的猛衝下,出现了几个口子,口子出现之时,游骑军像疯了一样往里凿,每凿进去一截,就有一片安北骑卒被卷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