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声匯报从四周传来,无一不是死讯,梁至的步伐越来越沉重,每一次抬腿都如在淤泥中跋涉。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举著火把,跌跌撞撞地跑到前方一处矮坡上,火光在那处矮坡上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亲卫猛地停住脚步,整个人僵在那里,手中的火把几乎要掉在地上。

“都……都指挥使……”

亲卫的声音传了过来,带著明显的哭腔,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悽厉。

梁至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名亲卫,亲卫不敢看他,低下头,火把颤抖著指著前方。

“孟……孟都尉,在那边……”

梁至听见这话,双手猛地收紧,他大步迈开,跑出草谷中心,直奔孟山所在的位置,他的脚步很快,战靴踩在血水里,溅起水花。

越过几具战马的尸体,绕过一堆折断的兵刃,火光越来越近。

梁至快步跑过,可看见矮坡上的那个场景,梁至的脚步却越跑越慢,越跑越慢。

最终,他停在了孟山的尸体前,周围的亲卫默默退开几步,將火把举高,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孟山此刻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他的右手死死握著那柄安北刀,刀尖刺入泥土,支撑著他的身体没有倒下,一桿长枪从孟山的背后贯穿而入,枪尖穿透胸甲,直入地面,鲜血顺著枪桿流下,在地上积了一大滩。

他的左肩上,还胡乱缠著一块染血的布条,就这么跪著,拄著刀,挡在草谷的出口方向。

在他的周围,倒著十几具大鬼游骑军的尸体。

夜风吹过,拂动孟山散乱的头髮。

梁至慢慢地走到他身前,蹲下身子,看著孟山的脸。

孟山的眼睛还睁著,眼眶里布满血丝,死死盯著前方。

梁至突然感觉自己有些看不清楚,他抬起手,有些颤抖地伸向孟山的脸,粗糙的手指触碰到孟山冰凉的眼瞼,轻轻向下一抹,將他的眼睛合上。

梁至颤抖著收回手,看著手背上沾染的血跡,嘴角扯动了一下,带著一丝惨然的笑意。

“老孟……”梁至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没给咱们景州兵丟人!”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將喉咙里的哽咽压下去。

“没给赵大哥丟人,不愧是他带出来的兵。”

几个从景州叛军的骑军队伍里一同出来的亲卫,站在梁至身后,他们都是当年跟著赵无疆、跟著诸葛凡一路走过来的老底子。

两千人的骑兵,死一个少一个。

看著单膝跪地的孟山,这几个老兵死死咬著牙,眼眶通红,没有人出声。

草谷里只有风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死寂,一名斥候策马从远处疾驰而回,在草谷边缘翻身下马,快步跑到梁至身后。

“启稟都指挥使!”斥候单膝跪地,抱拳急报,“发现敌军踪跡!”

梁至没有回头,依旧蹲在孟山面前。

“说。”

“敌军朝著东南面撤走,马蹄印很杂乱,但方向明確,路线似乎往铁狼城方向去了!”

梁至没接话。

他看著孟山握著安北刀的手,那只手满是伤痕,虎口完全崩裂,血肉模糊,手指却死死扣著刀柄。

梁至伸出手,去碰孟山那柄拄著的安北刀,他想把刀拿下来,想让孟山换个姿势,好好躺下。

梁至握住刀柄,用力向上拔,刀身纹丝不动,隨即加大了些力气,手臂上的肌肉賁起,可他拽了半天,依旧拽不动分毫。

梁至嘆了口气,看著那柄染血的安北刀,慢慢站起身,仰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似乎在压抑著什么即將喷涌而出的东西。

身后的亲卫们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骨节作响。

许久,梁至站直了身体,双手抬起,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八千骑军,看向那些举著火把、满眼怒火的士卒。

“所有人,上马!”

梁至的声音在草谷中炸响,带著撕裂夜幕的杀意。

“剿灭敌眾,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八千骑军齐声怒吼,声音震碎了草谷上空的云层。

梁至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他没有再看草谷一眼,也没有再看孟山一眼。

因为他知道,老孟在看著他。

“驾!”

战马嘶鸣,梁至一马当先,衝出草谷,直奔东南方向而去。

八千铁骑轰然开动,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带著无尽的怒火与杀机,席捲向黑夜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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