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上官白秀开口了。

“已经安排了。”

苏承锦转头看他。

上官白秀轻声开口。

“青萍司的人现在专门盯著铁匠铺和木器行的老师傅,凡是被裁了卫所、断了生计的,都在接触。”

他顿了顿。

“上月已有七人表示愿意北上,预计下月可到,其中两人是做过军械的老铁匠,手艺不差。”

苏承锦看了上官白秀一眼,上官白秀迎著他的目光,面色如常,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韩风在旁边嘆了口气。

“七个人,杯水车薪。”

诸葛凡在另一侧笑了起来,摺扇在掌心一合,偏头看向韩风。

“韩长史若嫌少,不如亲自去南边跑一趟,以你的口才,怕是能劝回七十个。”

韩风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路旁一家正在开门的铺子,装作在观察民情。

诸葛凡也不追著打趣,將摺扇重新展开,慢悠悠地扇著风,嘴角的笑意却没收。

苏承锦看了这两人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四人沿主街又走了约一刻钟。

日头渐渐升高,街面上的人多了起来。

挑著菜担的农妇,赶著驴车送货的伙计,三五成群往书院方向走的年轻人,还有几个穿著短褐的汉子蹲在路边啃炊饼,见到苏承锦一行人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四人途经城东新建的商贾区时,苏承锦放慢了脚步。

这片区域是他离开之前规划的,当时还只是一片平整过的空地和几根打下的木桩。

如今,两排铺面已经建了起来,青砖灰瓦,檐下掛著各色招牌。

有三家已经开始营业,门口摆著南地运来的绸缎和瓷器,有百姓进出挑选。

一个穿著蓝布衫的妇人正在一家绸缎铺前比划著名一匹月白色的料子,旁边站著的伙计操著一口南地口音,笑著介绍。

苏承锦的目光在那几家铺面上扫了一圈,收回来。

“於伯庸那边如何?”

诸葛凡笑了笑。

“安顿下来第三日便开始张罗铺面,观虚镜的工坊已选好地址,正在招人试製。”

“第一批镜片磨出来了六面,成品率不高,十面里能出两面合格的,但於伯庸说这只是手生,熟练之后会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於伯庸本人每日卯时便到商贾区盯著,比韩长史还勤快。”

韩风这回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此人確实能干。”

苏承锦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铺面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新建的民居,院墙是统一的青砖,高度齐整,门前的路面也铺了碎石,排水沟渠从每家门前经过,匯入主街两侧的大渠。

有几户人家的院门敞著,能看到院中晾著衣物,有孩童的笑声从墙內传出来。

苏承锦的目光在这些民居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四人继续走。

又过了两个路口,王府的门楼出现在视线中。

那块由百姓们雕刻的门匾还是老样子。

门口的亲卫朝苏承锦行了一礼。

苏承锦摆了摆手,在王府门前停下脚步,转身看著三人。

“不一起进去坐坐?”

诸葛凡摇了摇头,將摺扇收入袖中。

“王妃与白夫人思念殿下许久,我等今日就不进去扫兴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著一丝促狭的意味。

“明日再说。”

上官白秀也是笑著点头。

“殿下一路奔波,今日好生歇息,明日辰时我与小凡到府上,有几桩事需要当面议定。”

韩风也是拱手开口。

“属下也告退,署衙还有一摞公文等著批。”

苏承锦看著三人,没有挽留。

“那明日见。”

三人各自转身,诸葛凡与上官白秀並肩往东走,两人的步伐默契地保持一致,诸葛凡偏头对上官白秀说了句什么,上官白秀微微侧头,似乎笑了一下。

韩风独自往北拐,朝署衙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从腰间抽出册子翻了一页,边走边看。

苏承锦站在王府门前,看著三人的背影各自远去。

街上的人来人往,日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將苏承锦的影子拉在脚下。

他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匾。

安北王府四个字在日光下显得朴拙而厚重。

苏承锦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前院还是那副样子,演武场,黄土,兵器架,唯一的变化好像是多了一棵石榴树。

前院尽头,两个人影並肩站著。

白知月在左,江明月在右。

白知月穿著一袭素白衣裙,裙摆垂至脚面,腰间繫著一条银灰色的絛带,髮髻梳得利落,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扶著身旁之人的手臂,姿態自然而稳当。

江明月的身形比苏承锦离开时圆润了许多。

七个月的身孕已经十分明显,腹部高高隆起,將那件宽鬆的淡红色衣裙撑得鼓鼓的。

她一只手扶著腰,另一只手被白知月搀著,站得並不十分稳当,身体的重心微微后倾,但她仍执意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没有靠著什么,就那么直直地站著。

她的脸比从前圆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头走进来的人。

苏承锦走到二人面前,他先看了一眼江明月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她扶腰的手,那只手的指节用力,將腰侧的衣料攥出了几道褶皱。

再抬头,看向她的脸。

江明月的嘴唇动了动。

白知月笑了笑,她鬆开了扶著江明月手臂的手,退后半步,把自己从两人之间的视线中撤了出来。

她退得自然,像是只是换了个站位,並不刻意。

苏承锦站定,看著面前这两个人。

院中很安静,远处街市上的声音被院墙隔在了外头,只剩下那棵石榴树上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苏承锦笑著看著她。

“我回来了。”

江明月脸上露出笑容。

她鬆开了扶腰的那只手,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迈得不大,因为肚子的缘故,她的重心不太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苏承锦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握住了她的手腕。

白知月站在一旁,目光从苏承锦身上移开,看向院中那棵石榴树,树上结了青色的小果子,拇指大小,密密匝匝地掛在枝头,被日光照得发亮。

院中安静了片刻。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只灰雀从枝头飞起,扑棱著翅膀掠过院墙,消失在外头的天空里。

苏承锦握著江明月的手腕,没有鬆开,另一只手朝白知月的方向伸了过去。

白知月的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起手,將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苏承锦的手指合拢,將她的手握住,左手握著江明月,右手握著白知月,三人就这样朝著正堂走进去。

苏承锦走在中间,步子放得很慢,迁就著江明月的速度。江明月走一步便要微微调整一下重心,脚步比平日沉了不少,白知月走在另一侧,步伐轻盈,与苏承锦的节奏严丝合缝。

谁也没有说话。

三人的脚步声响了一阵,然后被正堂的门槛隔断。

府门外,胶州城的街市声隱隱传来。

日头正好,照在院中青石板上,暖而不烈。

正堂里传出茶碗轻碰桌面的声响。

“瘦了些。”

苏承锦的声音紧跟著响起来,语气里带著笑意。

“你倒是没瘦。”

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拍了他一下。

白知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咸不淡的。

“殿下离家两月有余,进门第一句话便得罪王妃,这本事倒是见长。”

苏承锦的笑声从正堂里传出来,院中的石榴树安安静静地立著,果子再过两个月,便该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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