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汁在她的挣扎中洒出几滴,落在中衣上,很是显眼。

赵元澈见她如此不肯配合,也不再强餵。

他端起药碗来喝了一口含在口中,而后俯下身,毫无迟疑地覆上了她乾涩滚烫的唇瓣。

苦涩的药汁渡入口中,姜幼寧被这突如其来的苦涩和侵略感惊醒。

她睁大漆黑的眸子,茫然的看著赵元澈近在咫尺的脸,清澈的瞳仁动了动,脑子却还懵著。

赵元澈单手扣住她后脑勺,舌尖坚定地抵开她的贝齿,耐心地引导著药汁缓缓滑入她的喉咙。

姜幼寧本能地將苦涩的药汁咽下去,眉心紧皱,苦涩唤回了她的一些理智。

她脑子还是迷糊的,但却牢记赵元澈是自己杀母仇人的儿子。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拒他,可是手还没抬起来呢,赵元澈便已经鬆开了她。

她迷茫地想转过脸去看他。

赵元澈却又含了一口药汁,凑过来渡给她。

他心无旁騖,一心只在餵药上。

姜幼寧在高烧之中,理智时有时无,竟这样毫无抗拒地任由他一口一口將药渡进她口中,直至装汤药的白釉碗变空。

“好了,睡一觉就会好的。”

赵元澈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拭她唇边的药渍。

“糖。”

姜幼寧难受极了,脸皱成了一团。

她从小吃药就很乖,吴妈妈时常夸她省心,也是会每回都给她准备一粒糖的。

这会儿口中苦的,她脑子又混沌了,习惯性想要含一颗糖。

赵元澈揽紧她,从袖袋中取出一只瓷瓶来,倒出一颗乳糖餵到她唇边:“张口。”

蜀地上贡的乳糖,本也是特意给她拿的。

姜幼寧乖乖张口含了那颗糖,脸却皱得更紧,含含糊糊道:“我好难受……”

她意识又不清楚了,本能地往他怀里钻,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柔软的脸儿贴著他脖颈轻蹭,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喉咙间发出难受的轻哼。

赵元澈毫无防备,背脊猛地僵直。

她滚烫的呼吸顺著领口钻进来,似乎烫在他的心头。

他垂眸,看著怀里人难受的脸,心里那点激动瞬间消散了下去。

“难受就睡一会儿。”

他手收紧,拍著她后背轻哄她,动作轻柔,仿佛怀里抱著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大概是汤药中加了助眠成分的草药,姜幼寧窝在他怀中没多大会儿工夫,便沉沉睡了过去。

赵元澈待她睡熟了,才將她平放在床上,抬手替她整理凌乱的髮丝,看她睡梦中也紧蹙眉头,很是难受的样子,心头不由发紧。

她身子不算弱,是母亲的话刺激到了她。

他望著她,怔怔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幼寧的意识从混沌的黑暗里慢慢抽离,只觉得自己的四肢骨节像被重物碾过一般,又酸又疼。

她蹙眉,鸦青长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屋內只点著一支蜡烛,光线昏暗柔和,照亮了床沿伏著的身影。

赵元澈並未在她身侧躺下来,只是枕在她身侧,上身微微前倾,一手牵著她的手,即便睡著,眉心也微微拧起,似有几分焦灼。

他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高挺的鼻樑衬得侧脸线条愈发冷硬,薄唇紧抿,下頜线绷得笔直,睡得並不安稳,仿佛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瞬间醒来。

姜幼寧看著他眼下的青黑,眼泪不由夺眶而出。

她不是不知道他忙,他这样忙,听到她生病的消息,还是赶过来照顾她。

之前她生病,他也是这样衣不解带地守在她身边。

那么多年,他只要在上京,都会照顾她。

他手把手教她读书写字算帐,教她各样道理规矩计谋,教她练功强身健体,为她受伤,为她捨命……

往事桩桩件件,浮现在她眼前。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赵元澈对她的种种好,她哪里不知道?更遑论她一直將他放在心里。

从前,她不明白他心意的时候,总说要放下他,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

如今,他们也算两情相悦,连婚期都定了。

可命运弄人。

她的娘亲,极有可能真的是韩氏亲自动手杀死的。

赵元澈转身就成了她杀母仇人的儿子。

她怎能嫁给他?

她咬住唇瓣,压著自己的呼吸,生怕惊醒了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克制不住发出轻微的啜泣。

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赵元澈倏然睁开眸子,入目便是她梨花带雨的脸儿。

“醒了?是不是难受?我让人去请张大夫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著话起身去擦拭她脸上的泪珠,另一只手则落在她额头上。

察觉入手的温度正常,她没有再发高烧,他眉心微微鬆了些。

他守了两日,她总是反覆高烧,这会烧应当是退下去了。

姜幼寧忽然拉住他的手。

“好好养身子,不许胡思乱想,別的事情我会解决。”

赵元澈俯身,大手摩挲著她苍白的脸儿,低声宽慰。

他晓得她为何哭。

姜幼寧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不由凑近抱住他手臂,愈发的委屈,哽咽压制不住。

“乖,不哭了。”

赵元澈靠到她身侧,將她揽入怀中轻拍著。

姜幼寧听他这般清润的语气,反而哭得更厉害,她好捨不得他。

他说解决,怎么解决?

她和韩氏早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现在,即便是韩氏死了,也不能改变韩氏是她杀母仇人的事实。

她没法放下仇恨,更没法顶著杀母之仇,嫁给他为妻。

这般思量著,她的眼泪愈发汹涌,窝在他怀中哭得不能自已。

“寧寧,不哭了好不好?你的身子还未恢復,不能这样糟践自己。”

赵元澈软声哄她,指尖顺著她单薄的脊背,一下下缓慢摩挲宽慰。

姜幼寧又哭了一会儿,才逐渐止住哭泣。

“你走吧。”

她嗓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坚决。

他们之间没有可能了,她不能再依赖他。

眼下,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信我?”

赵元澈下巴抵著她头顶,语气有几分委屈。

“这不关你的事,但是……”

姜幼寧说了半句,又哽咽住。

她也知道他是无辜的。

但是,他是韩氏的儿子啊!

“事情不是还没有確定吗?或许母亲是撒谎的。”赵元澈语气里,总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即便是真的,我也有法子解决。”

姜幼寧轻轻摇了摇头,满心绝望。

別的事情,她相信他能解决。

这件事,他是韩氏的儿子这件事,要怎么解决?

即便是天上神仙下凡,也解决不了。

仇恨的鸿沟,娘亲的一条性命,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永远越不过去。

“我们……到此为止吧。”姜幼寧从他怀中脱离,平躺在床上看著帐顶,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鬢髮:“你我都清楚,我们之间隔著什么,那是杀母之仇,你母亲欠我娘一条命。”

“寧寧,我说了,事情我会解决。”

赵元澈凑近,伸手想重新將她拥进怀中。

“怎么解决?”姜幼寧躲开他的拥抱,扭头看他,眼底满是悽然:“你要为我弒母吗?那是生你养你的母亲,你下得去手吗?还是说,你能让我娘活过来?”

赵元澈一时无言,胸口剧烈起伏。

这两样事,他的確都做不到。

“你走吧,从前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姜幼寧侧身背对著他,忍住哽咽,语气冰冷。

“韩氏或许並不是我的母亲。”

赵元澈忽而道。

姜幼寧回头看他,悽然一笑:“这话你自己信吗?別说了,你快走吧。”

她不是韩氏亲生的,赵元澈也不是亲生的?

韩氏拢共就这几个孩子,都不是亲生的唄?

这话,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我已经在查……”

赵元澈想解释。

“我不想听,你走吧,你现在就走。”

姜幼寧拔高声音,有些激动。

她再次背过身去,后脑勺对著他。

“我不走。”

赵元澈躺在她身后没有动。

姜幼寧面朝床內侧,语气冰冷:“你一刻不走,我便一刻不吃不喝。”

“姜幼寧!”

赵元澈豁然坐起身。

她又拿自己的性命威胁他!

“我是怎么教你的?上回在悬崖边,你拿性命威胁我,今日又这样!”

赵元澈额角青筋直跳。

“我不要你管。”

姜幼寧闔上眸子,语气硬邦邦的,眼泪却克制不住从眼角溢出。

她要的就是这样,和他乾脆的一刀两断。

否则,难道要让她和他成亲?

真的成了亲,她就和韩氏那个杀母仇人成了一家人,將来九泉之下,她有何顏面见处处为她打算的娘亲?

臥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赵元澈开了口:“好,我可以先走。”

“以后都不要来。”

姜幼寧的话冰冷绝情。

“你好好吃药、吃饭,养好身子。”

赵元澈起身下床。

他自然是不会不来的,只是这会儿她病著,他不想让她情绪激动,先行避开。

姜幼寧一直保持著面朝床內的姿势,听著他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紧绷的身子骤然垮了下来。

她咬著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再也克制不住汹涌而出,洇湿枕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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