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306
万界议会成立十年后,爭吵还在继续。但没有人再拍桌子了,也没有人再哭了。议员们学会了轮流发言,学会了用“我同意”和“我反对”代替骂娘。秩序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吵了十年吵出来的。秦元每年出席一次议会开幕式,坐在最后一排。他的椅子是木头的,和其他人的一样,没有扶手,没有靠垫。他坐在那里,不说话。议员们发言的时候偶尔会看他一眼,但他从来不看任何人。他看窗户,看天花板,看自己的手指。
十年间,他的否决权只用了一次。那是一个试图剥夺弱世界发言权的提案。大世界们联合起来,以“效率”为名,要求只有人口超过一定规模的世界才有投票资格。提案在二读的时候通过了,议长的锤子正要落下。秦元站起来,说了一个字:“不。”提案被驳回。没有人敢质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否决一切。但他没有。他只否决了一次。
李清找到他,不是在议会上,而是在玄元宗后山。老梅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一批,新的还没长出来,枝条光禿禿的。她站在溪边,没有过河。秦元坐在青石上,手里没有茶碗。
“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李清说。
“说。”
“有一些偏远的小世界,议会成立后反而更乱了。不是规则的问题。是旧秩序被打破了,新秩序还没有建立起来。以前有强者管著,虽然管得不好,但至少不会乱。现在没人管了,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秦元问:“他们为什么不来找议会?”
“他们不知道议会是什么。他们连自己的世界有多大都不知道。”
秦元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溪水,溪水在流,声音没变过。“我去看看。”
林青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两碗茶。她把一碗放在秦元手边,另一碗递给李清。这一次,李清接了。茶是温的,不烫。她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陪你去。”林青儿说。
秦元摇头。“这次不用。你在这里等我。”
林青儿没有坚持。她回到屋里,拿了一包干粮出来。油纸包的,繫著麻绳,打的是她最拿手的蝴蝶结。她把乾粮放进秦元怀里,拍了拍,像拍一个孩子的头。
秦元走了。
沉泥界没有陆地。只有无尽的沼泽,灰绿色的水面上漂浮著枯黄的芦苇,空气中瀰漫著腐烂的气味。秦元在里面走了三天,没有看到一个修士。这里的人不是修士——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灵力,不知道什么是境界,不知道万界议会是什么。他们的烦恼是下一顿饭有没有著落,下一场雨会不会把棚屋衝垮。
棚屋是用泥巴和芦苇搭的,一半泡在水里,一半露在外面。泥墙上糊著乾裂的泥皮,用手一碰就往下掉渣。屋顶的芦苇已经黑了,雨水从缝隙里漏进来,地上有无数个深浅不一的水坑。
秦元在一间棚屋门口看到了一个女人。不是老妇人,但也不算年轻。她的脸被泥水糊住了大半,看不出年龄。她怀里抱著一个婴儿,婴儿的肚子鼓得像皮球,嘴唇发紫,呼吸很浅,很急。
“孩子怎么了?”秦元蹲下来。
女人抬起头,眼睛浑浊。她看了秦元一眼,又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婴儿。“他娘死了。没有奶。他快饿死了。”
秦元伸手按在婴儿的肚子上。不是饿的。沼泽里的毒气从皮肤渗进去,侵蚀了內臟。肝、肾、肠道,都在衰竭。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从出生就开始积累的。婴儿的哭声很弱,像猫叫。
“你们为什么不住到沼泽外面去?”
女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著秦元。“外面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