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著货郎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中暗爽,面上却显得很严肃道:“此物以蜀中特有的神木为浆,经七十二道工序方才製成。”

“如何?比你那什么左伯纸,又当如何?”

“极品!这简直是极品啊!”

货郎激动得手都在抖,那是商人的嗅觉在疯狂报警。

他是识货的。

这东西要是运回鄴城、洛阳,卖给那些平日里以此风雅自居的士族高门,那简直就是抢钱啊!

竹简太重,绢帛太贵,这汉纸一出,谁与爭锋?

“老伙计!这东西你有多少?我全要了!”

货郎一把抓住陈默的袖子,急切问道:“只是不知————这售价几何?”

陈默伸出一只手,翻了一翻:“不多,也就是丝帛之半数。”

“蜀中製造亦是不易,你也知晓,这山路难行,运出来更是费劲,半价,这已经是兄弟价了。”

“半价————”

货郎心中飞快地盘算著。

丝帛那是硬通货,这纸虽然贵了点,但胜在轻便,这一箱子纸能顶多少卷竹简?

而且这卖相————

“成!”

货郎一咬牙:“只要货好,咱们今后便长久合作!”

“那是自然。”

陈默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不过咱们老规矩,不收铜钱,只要金饼、战马和精铁。”

“善!”

两人在山风中击掌为誓,约定了下一次碰面的日期。

看著魏国货郎那视若珍宝地捧著纸箱远去的背影,陈默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然的冷意。

“买吧,多买点。”

“你们买得越多,咱们大汉的刀,就磨得越快。”

山风呼啸,捲起几片落叶。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之中,已然悄无声息地打响了第一枪。

古城乡,江北大营。

校场之上的风,似乎都比別处喧囂了几分。

二十余日的魔鬼操练,犹如烈火烹油,將这四千余人的杂牌军狼狠地过了一遍筛子。

剩下的,虽还称不上百炼精钢,却也去了大半的渣滓。

刘祀负手立於点將台上,目光紧紧锁死在台下那六十余名昂首挺胸的汉子身上。

这六十多人,个个身形彪悍,目光坚定,最显眼的是他们右臂之上,皆缠著一条墨黑色的布带。

这是身份的象徵,是实力的证明,更是肉食的保障。

“都督,这帮小子如今傲气得很,自封叫什么玄巾军”,说是要给都督做亲卫中军。”

老黑站在一旁,嘴里叼著根草棍,语气里却透著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

“玄巾军————”

刘祀咀嚼著这个名字,微微頷首:“名號倒是不错,准了。

但他心中却暗自嘆了口气。

四千人啊!

整整四千人的基数,又是流民又是死士,这般没日没夜地折腾了快一个月,真正能从那残酷的决斗和考核中脱颖而出,算得上“精锐”二字的,竟然只有区区六十余人。

直到此刻,刘祀才真正掂量出歷史上高顺那八百“陷阵营”的含金量。

“兵贵精不贵多,古人诚不欺我。”

刘祀目光灼灼,心中暗暗发狠:“六十人太少了,还不够塞牙缝的。若是能给我凑出八百个这样的玄巾”死士,这江北营才算是真正成了气候,到时候莫说是南中叛军,便是那曹魏的虎豹骑,老子也敢去碰一碰!”

正当他在这儿畅想未来宏图之时,一阵刺耳的金铁撞击声,將他的思绪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哐当——!”

老黑带著几个亲兵,呼哧带喘地搬来两个巨大的竹筐,重重地放置在点將台下。

竹筐里装的不是別的,全是断裂的枪头、卷刃的刀片,散发著一股子废铁特有的锈蚀味。

“都督————”

一直负责后勤庶务的向宠,此刻那张温润的脸庞上,却写满了心疼与焦急,就连平日里那从容的语调都变了形:“咱们要都这么著练兵————不成啊!”

他指著那两筐废铁,痛心疾首道:“这才半日功夫,又废了两筐!若是照这个毁法,不出三个月,咱们江北营就得拿著木棍上阵了!”

一旁的牙將王景也是苦著一张脸,附和道:“是啊都督。这年头,军中最精贵的除了战马,就是这铁傢伙。一把上好的环首刀,那得一个铁匠打磨好几日的苦功夫。”

“如今咱们这般用法,不仅丞相那边知道了要责罚,只怕营里的那些军匠都要造反了!”

老黑在旁翻了个白眼,虽然没敢开口,但那眼神分明也在说:“也就是您敢这么造,换个人早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刘祀闻言,眉头微蹙,迈步走下高台,来到那竹筐前。

他隨手捡起一把断折的环首刀。

这刀为了训练安全,明明並未开刃,有些甚至是半开刃的钝刀。

可即便如此,那厚实的刀背上依旧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豁口,有的地方甚至直接崩断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生铁茬子。

再看那一堆堆积如山的废铁,足足有十几筐之多,堆在那儿像是一座座小坟包,触目惊心。

“这损耗————確实有些离谱了啊。”

刘祀掂了掂手中的断刀,心中也是纳闷。

“嘿,都督您看,连您自己都觉著离谱了————”

老黑终於敢在这个时候,摸一摸老虎的“屁股”,顺势说上一句公道话。

刘祀一时间若有所思。

他虽然推崇实战对抗,但也知道分寸,並未让士卒们下死手。

可这兵器实在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啊!

“走,去军器署看看!”

刘祀扔下断刀,大步流星地往营后走去。

还没进军器署的院子,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拉风箱的呼啸声和叮叮噹噹的打铁声,那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透著一股子焦躁与忙乱。

一进院门,一股热浪夹杂著铁锈味扑面而来。

只见几十名军匠光著膀子,浑身油汗,正如陀螺般在火炉与铁砧之间转得飞起。

地上的磨刀石堆了一角,大多已经被磨得只剩下薄薄一片,旁边还扔著好几块刚换下来的碎石。

“都督到——!”

隨著亲卫一声高喝,院子里那忙碌的景象瞬间静止。

紧接著。

“噗通!噗通!”

那些军匠们见到刘祀,就像是见了鬼,一个个嚇得手里的锤子都扔了,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额头死死贴在满是铁屑的黑土地上。

“都督饶命啊!!”

领头的一名老匠头,头髮花白,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一边磕头一边哀嚎:“都督!俺们————俺们实在是修不过来了啊!”

“这一把刀刚卷了刃,还没等磨平,那边又送来三把断了的!一块崭新的青石磨刀石,往日里能用半个月,如今磨上三五把刀就得报废!”

“俺们这手都磨烂了,这腰都快断了,可那外头的废刀还是越堆越高————”

老匠头抬起头,举著那一双满是血泡和黑灰的大手,眼中满是绝望:“都督若是嫌俺们手慢,就请砍了俺们的脑袋吧!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啊!”

刘祀看著这一地跪伏的工匠,又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残次品,心中猛地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训练强度的问题。

这是“生產力”与“消耗力”之间的严重脱节!

他练出了一群虎狼之师,可这大汉的军工体系,却还在原地踏步,根本这就供养不起这群吞金兽的挥霍!

“都起来!”

刘祀深吸一口气,上前扶起那老匠头,目光却变得异常深邃。

他捡起一块断裂的刀片,看著那粗糙的断面,指腹轻轻摩掌著那上面的杂质o

脆。

太脆了!

“这是铁不行。”

刘祀喃喃自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癥结:“含碳量太高,杂质太多,硬度虽有,却极易崩断。这等兵器,也就是欺负欺负那些拿著木棍的流寇还行,若是遇上真正的精锐,对砍几下就废了,那还打个屁的仗?”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断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要想拥有一支真正的铁军,光练人是不够的。

还得炼铁!

得把这大汉的“骨头”,给重新锻造一遍!

“別哭了!”

刘祀將断刀扔回炉火旁,看著那群惶恐不安的工匠,沉声道:“修不完就不修了!把这些破铜烂铁都给我堆到一边去!”

“既然修不好,那咱们就————重新造!”

刘祀转头看向向宠,眼中精光四射:“巨违兄,看来咱们得主动想办法造兵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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