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轻轻地把门带上,留了一道缝。

让走廊里的夜灯光线漏进去一小束,落在他床脚的地板上。

像一枚安静的、掉在地上的月亮。

……

而在浦东那个被夜色和稻田环绕的小村落里,张全有家的白炽灯还亮著。

那盏灯是整个村子里唯一还亮著的灯。

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渗出来,在泥路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

像一片被泥水污染的月光。

夜幕压得很低,深蓝色的天穹上没有云,只有密密麻麻的寒星。

屋里的討论声渐渐大起来了。

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七嘴八舌的爭吵……

有人说“差不多就行了,太贪了会遭报应”。

立刻有人反驳“差不多是差多少,你说个数”。

有人说“万一他不让步呢,我们总不能一辈子不搬吧”。

马上有人接“他不让步我们就去报社,去电视台,去找记者来,我就不信他不怕!”。

有人说“张哥说得对,我们是光脚的,怕什么”。

旁边几个人跟著点头,点得像捣蒜。

张全有坐在桌子正中间,把每个人的话都听在耳朵里。

嘴角始终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只有他自己才懂得其中意味的笑意。

他不参与爭吵,只是在爭吵快要平息的时候適时地加一句……

“你们想想,他一栋楼值多少钱?我们要的那点门面在他眼里算什么?九牛一毛。”

“他要是真像他自己说的那么有良心,为什么不能多给我们一点?”

然后爭吵又重新燃起来,火苗比刚才更高。

五十块钱一天。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那张昨天在砖厂门口收到的钞票。

钞票是新版的人民幣,纸面挺括,折在兜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从来没有觉得日子过得像现在这么有盼头。

以前他不是过日子……

是熬日子,熬到每一天在繁重的劳动中结束,他才感觉到自己属於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每一天过去。

他的兜里就会多一张钞票。

离那个叫“另一种人生”的东西更近一步。

他甚至在心里列了一个时间表:

如果能拖一个月,就是一千五。

拖三个月,四千五。

拖半年,將近一万。

到时候加上可能的“受伤奖金”,他去南方的路费和本钱就全有了。

他可以把这一切都扔在身后……

稻田、砖厂、窑口的火、冬天漏风的房子。

那双被砖头碱蚀得永远好不了的手。

至於村里这些人最后能分到几间门面,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们签不签字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的目標从来就不是门面。

他的目標是那五十块钱一天。

还有那个虚无縹緲但想起来就让人浑身发热的一万块。

“行了,今天也不早了,先散了。”

“明天都別急著去签……谁要是第一个签了,那就是害了大家。”

“大家回去以后给家里人做做工作。记住,我们不是求他多给点钱。”

“我们是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地,我们的祖业。”

“他有钱是他的事,但想用这么一点点钱就把我们打发了,就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扫出去……门都没有。”

昏暗的灯光下,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说“我们自己的东西”时。

嘴角那个一闪而逝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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