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阴阳莲花,山本楼台(三更)

晚饭是在叶府偏厅吃的。

那是一顿庆功宴,却並没有想像中的推杯换盏、酪酊大醉。

桌上摆著那只切得薄厚均匀的天福號酱肘子,两只外焦里嫩的掛炉烤鸭,还有几碟子精致的小凉菜。

酒是烫热乎的陈年花雕,倒在杯子里泛著琥珀色的光。

叶嵐禪坐在主位,只动了几筷子,喝了两盅酒,说了些“戒骄戒躁”的场面话,便让徒弟们自个儿吃,他早早回屋歇著去了。

师父一走,桌上的气氛倒是鬆快了些,但也没谁敢真的放浪形骸。

毕竟今儿个白天的事儿太大,法器、洋人、东瀛人、龙脉一系列的事情,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让人心里头不踏实。

草草吃过饭,眾人散去。

夜色如墨,津门的风里带著股子海腥味和还没散尽的硝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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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兴民披著件灰布大褂,站在门口,手里的旱菸袋磕了磕门框,衝著秦庚扬了扬下巴。

“五儿,走,去我那儿坐坐。”

秦庚心领神会,紧了紧身上的长衫,跟上了七师兄的脚步。

桂香斋。

这地界儿白天看著是做扎纸生意的铺子,到了晚上,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

大堂里没点灯,只有月光顺著窗欞子洒进来,照在那些红红绿绿的纸人脸上。

那些纸人画著两团高原红,嘴角勾著笑,在这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怎么看怎么像是活人在这儿憋著坏笑。

陆兴民轻车熟路地穿过大堂,进了后院的內室,隨手划著名一根火柴,点亮了桌上那盏在那儿摆了不知多少年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了两下,屋里有了昏黄的光。

“坐。”

——

陆兴民指了指对面的那把太师椅,自个儿则是在那张满是刻刀凿痕的案台后头坐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菸,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五儿,把东西掏出来吧,让师兄开开眼。”

秦庚也不含糊,伸手入怀,摸出那颗贴身藏著的铜莲子,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噹啷”一声脆响。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铜莲子不大,也就核桃般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古旧的青铜色,上面布满了一圈圈繁复至极的云纹。

在油灯的映照下,那些云纹仿佛是活的水波,隱隱流转,透著一股子神秘莫测的气机。

陆兴民放下菸袋锅子,从怀里掏出一副羊肠手套戴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颗莲子。

他眯著一只眼,凑近了油灯,翻来覆去地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陆兴民嘖嘖称奇,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死物,倒像是在看个稀世的美人:“这包浆,这气韵,也就是在皇陵或者大龙脉的阵眼里头温养了几百年,才能有这般成色。”

说完,他放下铜莲子,起身走到屋角那个黑漆漆的大立柜前。

一阵稀里哗啦的翻找声。

没多会儿,陆兴民捧著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子走了回来。

盒子打开,里面垫著黄绸布。

在那黄绸布上,静静地躺著一片物件。

秦庚定睛一看,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那是一片莲花瓣。

形状、大小、弧度,甚至上面雕刻的那些细密的云纹,竟然跟自己那颗铜莲子上的风格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別是材质。

秦庚的是青铜,厚重、古朴。

而陆兴民手里这片,却是玉制的。

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墨玉,黑得深邃,却又透著一股子温润的油光,灯光一照,仿佛能把光都吸进去。

陆兴民用镊子夹起那片玉莲瓣,轻轻往秦庚那颗铜莲子旁边一凑。

没有丝毫的阻滯。

那玉莲瓣的弧度,竟然完美地贴合在铜莲子的外侧,严丝合缝,就像是它们本就是一体的,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硬生生拆开了一样。

“一模一样。”

秦庚忍不住惊嘆出声。

这世间巧合之事常有,但这般严丝合缝的巧合,绝非人力可为。

“这就对了。”

陆兴民收回玉莲瓣,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重新盖好:“阴阳莲,生死扣。”

他重新坐下,拿起菸袋锅子,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我这东西,是你拉我那次,我本是进山憋宝的,在一处塌了的古墓里捡的。当时也不懂,就觉得是个物件。后来查阅了无数古籍孤本,才知道这玩意的来歷。”

陆兴民指了指桌上的铜莲子:“你这个,是青铜铸的,属阳,主镇压,是阳莲的莲心。”

又指了指自己的盒子:“我这个,是墨玉雕的,属阴,主引导,是阴莲的花瓣。”

“阴阳二莲,乃是大新朝当年定国运龙脉时候的九件法器之二。而且位置极为特殊,它们不在龙脊,也不在龙尾,而是在龙眼的位置上。”

“龙眼?”

秦庚心头一跳。

“没错,画龙点睛。”

陆兴民沉声道,“龙眼一开,龙脉活;龙眼一闭,龙脉隱。”

秦庚听得后背发凉。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件之前的家传宝物,顶多值点钱,或者有什么特殊的象徵意义。

没想到,这玩意儿竟然关乎著这么大的因果。

“东西留好吧。”

陆兴民深深地看了秦庚一眼,语气郑重:“这玩意儿是烫手的山芋,也是保命的底牌。”

“七师兄放心,我省得。”

秦庚伸手將铜莲子收回怀中,贴肉放好。

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正事说完,陆兴民摆了摆手:“行了,去吧。过几天护龙府的衙门架子立起来,你就得正式走马上任了。那是官场,也是个大染缸,自个儿多长个心眼。”

秦庚起身,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就要往外走。

手刚搭上门閂,身后陆兴民的声音又幽幽地飘了过来。

“对了,五儿。”

“这次为了查你姑姑在苏家的处境,顺藤摸瓜,倒是查出来当年的一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你想听不?”

秦庚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著灯影里的七师兄:“什么方面?”

“你爹方面的。”

陆兴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閒事。

秦庚眉头微微一皱,隨即舒展开来,重新走了回来,拉过椅子坐下:“那是得听听。”

关於父亲,秦庚的记忆其实很模糊。

印象里,那就是个除了长得好看了点,其他一无是处的败家子。

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最后把偌大的家业败了个精光,自个儿也死在了赌场里。

“你家祖传这物件,其实早就被人盯上了。”

陆兴民也没绕弯子,直接开了口,“江湖上有个专门做局的团伙,叫千门。

这帮人眼睛毒,鼻子灵,哪家有好东西,哪家有余钱,他们闻著味儿就去了。”

“不过那时候,你们秦家虽然不算是大富大贵,但你爷爷留下的底子还在,你爹虽然不成器,但只要守著祖產,日子也能过得红火。这东西藏得深,外人轻易不知道。”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陆兴民看著秦庚:“当然了,外人只知道这东西值钱而已,后来有人设局,让你父亲沾了赌。”

秦庚沉默著,手指轻轻摩挲著椅子的扶手。

“赌这东西,最可怕的不是输钱。”

陆兴民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看透世情的沧桑,“最可怕的,是贏钱。”

秦庚一怔。

“你仔细想想,你记不记得你父亲有一段时间,突然就变得很大气?那是真的一掷千金,走路都带风。”

陆兴民问道。

秦庚眯著眼,开始在脑海深处搜刮那些早已泛黄的记忆碎片。

“嗯————好像是有。”

秦庚思索了一下,缓缓说道:“我七八岁那年吧。有一阵子,家里天天摆酒席,流水席。他每次回来都带著大把的现大洋,还给我也买了不少洋玩意儿。那时候他突然娶了好几房姨太太,个个穿红戴绿的。不过没两年,家道中落,那些女人卷了细软就都跑了。”

“嗯,那就是他贏钱的时候。”

陆兴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嘲弄,那是对人性的嘲弄,“千门做局,讲究个养猪。先让你贏,让你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了。今儿个贏一百,明儿个贏一千。那种不劳而获的快感,比大菸癮还难戒。”

“一旦贏惯了钱,那人就废了。”

“你想想,你在赌桌上一晚上能贏一个铺子一年的流水,你还会看得上那些苦哈哈做生意赚来的三瓜俩枣吗?你会觉得做正经事太累,太傻。”

“等你的心气儿被养高了,胃口被养刁了,也就是他们收网的时候了。”

“这时候,只要让你输一把。就一把,你就会想翻本。因为你觉得你能贏,你以前贏过。你会觉得那是运气不好,你会把所有的家当都押上去,甚至借高炮,就为了博那一把翻身的机会。”

陆兴民嘆了口气:“你父亲,就是这么被黄家设计,一步步走进这个死局里的。”

“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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