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夏刚想换个方向,一道温润嗓音越过喧闹传来。

“知夏。”

她脚步停住。

靠窗的位置,楚彻坐在那里。

白大褂一尘不染,扣子从上到下扣得整齐。

阳光透过修復到一半的玻璃窗落在他肩头,將那张清俊脸庞照得乾净温和。

他面前放著餐盘。

菜色简单。

米饭,青菜,蒸蛋。

旁边还放著一叠纸巾和未拆封的一次性手套。

楚彻抬手示意,语调自然得像他们只是昨天才见过。

“这里有位置。”

秦知夏看了看那张桌。

四人座。

他对面空著,旁边也空著。

在挤到快打起来的食堂里,这张桌竟然留出了一个安静角落。

江远小声问:“秦队?”

苏铭也看向她,眼底有审视,但没有多问。

秦知夏端著餐盘走过去。

“谢谢。”

楚彻把纸巾往她手边推了推。

“別客气。”

江远坐下时动作很轻,仿佛椅子是高危收容物。

苏铭坐在外侧,先看了楚彻一眼。

“楚医生也来食堂?”

楚彻笑意温和。

“盒饭停供了。”

苏铭说:“那你今天运气不太好。”

楚彻看了眼餐盘。

“能按时吃饭,已经算不错。”

这话很普通。

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著医生特有的安抚力。

秦知夏拿起筷子,夹起青菜,又放下。

她看著楚彻。

有些记忆不请自来。

感觉好像还在不久之前,她还没断臂,诡异还没被公开到全民皆知,她去相亲。

对面坐著的,就是眼前的楚彻。

温文尔雅,进退有度。

会在她疲惫时把水杯推到合適位置,也会在她试探时给出无可挑剔的回答。

那时她怀疑过他。

又推翻过。

后来世界变得太快。

快到那场相亲像旧照片,边缘都卷了起来。

楚彻察觉她停筷,视线落到她左肩。

他没有盯著义肢看太久。

很礼貌。

很有分寸。

“新型號?”

秦知夏嗯了声。

“高危机械义肢,联动无明接口。”

楚彻点头。

“神经连接適配期通常会有幻痛,尤其是肩胛和锁骨附近。夜里会更明显吗?”

秦知夏握筷的手停了下。

“你怎么猜到的?”

“不是猜。”

楚彻把蒸蛋切开,语气平和。

“义肢越先进,反馈越接近原生肢体。大脑接收的信息越完整,就越难接受缺失本身。”

他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润。

“简单说,它帮你找回了手,也提醒你失去了手。”

秦知夏没说话。

食堂很吵。

有人抢调料。

有人骂汤太咸。

有人在隔壁桌討论新学员考核。

可楚彻这句话落下后,她耳边那些杂乱忽然远了半拍。

她低头看著机械手。

银白指节安静地贴著餐盘边缘。

“有办法解决吗?”

楚彻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字跡清秀,笔画克制。

“睡前半小时做镜像训练。不要用强刺激压痛,会让神经误判更严重。医务室有一套低频干预设备,晚点我给你开权限。”

秦知夏接过便签。

“谢谢。”

楚彻微微摇头。

“职责范围內。”

苏铭在旁边喝著咖啡,眼睛却没离开楚彻。

江远看看秦知夏,又看看楚彻,表情逐渐进入战术迷茫。

这氛围,他不会处理。

比打s级诡异难多了。

江远低头夹菜,试图降低存在感。

然后夹了个空。

他的盘子里,肉没了。

苏铭面无表情地咀嚼。

江远看著他。

苏铭说:“你刚才走神。”

江远沉默。

秦知夏看见这一幕,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评价。

楚彻也看见了。

他把自己盘里那块没动的红烧肉夹到江远盘中。

“我下午还有门诊,吃太油容易困。”

江远惊了。

“楚医生,这不合適。”

苏铭冷不丁开口。

“合適。他这块成本三十八,医学价值很高,你要怀著敬畏吃。”

秦知夏终於笑出声。

这次没压住。

笑完,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楚彻递来纸巾。

动作自然,距离恰到好处。

“看来恢復得不错。”

秦知夏接过纸巾,抬眼看他。

“你是在说我的义肢,还是我的状態?”

楚彻很认真地想了想。

“都算。”

他顿了顿。

“秦队,你不能把自己一直放在战场上。人不是收容物,不能只靠封条和编號维持稳定。”

秦知夏捏著纸巾,沉默了片刻。

“这话从诡策院医生嘴里说出来,挺讽刺。”

楚彻神情未变。

“所以才更该说。”

苏铭手里的咖啡罐停在半空。

江远也抬起头。

秦知夏看著楚彻。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人。

萧张。

牺牲的队员。

被关进收容舱的厉鬼。

被大局碾过去的名字。

还有她自己。

她曾经很討厌现有系统的那套逻辑。

可当她坐上更高的位置,手里拿到更多伤亡报告,她才发现,很多选择並不是对错题。

是拿刀割哪里,都会流血。

楚彻温和地看著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这份分寸太舒服。

舒服到让人很难防备。

秦知夏低头夹起那块红烧肉。

肉燉得偏硬。

筷子戳进去,边缘散开少许油汁。

她正准备送入口中。

砰!

一个餐盘重重拍上桌面。

汤汁飞出半圈。

江远的筷子停在半空。

苏铭闭了闭眼,像是已经提前给自己的午休判了死刑。

紧接著,一道极具辨识度的咏嘆调嗓音,从桌边高高扬起。

“哦呼!”

梁文披著黑色风衣,露指手套还缠著绷带,头髮打理得风骚又顽强。

他一手按著餐盘,一手扶著不存在的披风,桃花眼在秦知夏和楚彻之间来回巡航。

“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奇妙的现场!”

他压低嗓子,表情夸张得能直接上舞台。

“断臂女武神,温柔白衣医生,靠窗午餐,阳光加成。”

“嘖。”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战后恋爱番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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