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江龙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恶作剧般的愉悦。

赵敏慢慢的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奇怪。没了曾经的灵动跟狡黠,也没了之前那种极度的恐惧,只剩下一片死灰復燃后的决绝。

就像废墟上硬要搭起来的危楼,虽然隨时可能倒塌,但它毕竟又立起来了。

她看著张江龙,看著这个毁了她的一切,又掌控著她生死的男人。

回家?

那里还有家吗?

父王在阵前为了所谓的大局想要射杀她;兄长王保保为了烧死张江龙,不惜將她一同葬身火海;朝廷已经將她定性为失踪甚至叛逃。

回去就是死路。

不,比死更惨。是身败名裂跟成为家族的污点。

但是...

赵敏的目光微微移动,落在张江龙那宽大的袖口上。那里,有著足以顛覆皇权甚至改写规则的力量。

只要在这个人身边...所谓的皇权铁骑还有死局...也许都只是他拂袖间的一缕灰尘?

一个疯狂又清晰到可怕的念头,在赵敏那颗七窍玲瓏心里生根发芽。

如果不当郡主了呢?

如果不当人了呢?

如果...只当他手里的一把刀一条狗一个影子?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借著他的势,站在这世间的顶峰,哪怕是跪著的顶峰...是不是也比在泥里腐烂要强?

呼..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她动了。

她没说话没哭闹也没质问。她只是迈著有些沉重却又坚定得嚇人的步伐,一步步走到了林边那匹属於张江龙的神骏白马前。

那是汗血宝马,性子极烈,除了张江龙,连小昭都不敢轻易靠近。

但赵敏没有丝毫犹豫。她伸出那双曾经只用来指点江山,如今却布满尘土的手,抓住了韁绳。

白马打了个响鼻,似乎想要抗拒。

赵敏猛的抬眼,那眼中竟爆发出一股属於草原狼的狠戾跟孤注一掷的凶光,死死的盯著那马眼。

“老实点。”她低声喝道。

白马竟像是被这股气势给镇住了,又或者是因为感受到了主人那並未阻止的意志,竟然真的安静了下来,任由她牵著。

赵敏牵著马,转过身,把它牵到张江龙面前,然后..

噗通一声,单膝跪下。

双手呈上马鐙。

“公子,请上马。”

她的声音沙哑,每个字却都清晰的可怕。没有半分勉强,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顺从。

小昭惊讶的捂住了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她太清楚这个动作意味著什么了—这是彻底的臣服,是將自己的尊严甚至灵魂,都双手奉上,任由对方践踏。

张无忌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在绿柳山庄谈笑间下毒,在万安寺指点江山的赵敏吗?

张江龙低头,看著跪在脚边的这个女人。

她低垂著头颅,露出一截修长却显得有些苍白的脖颈,好像在无声的邀请他隨时可以捏断它或者...给她戴上项圈。

有点意思。我原本以为你会选择装疯卖傻或者继续用那种毫无意义的沉默来对抗。没想到,你选了一条最难,但也最聪明的路。

主动把自己物化,变成工具。因为你知道,我这种人,可能会扔掉废物,但很少会扔掉一件顺手的工具。

敏敏特穆尔,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这份狠劲,对自己都这么狠,不愧是差点当了女帝的人。

张江龙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笑。

他没有客气,直接抬脚踩在赵敏並没有多少肉的肩膀上,借力翻身上马。

那一脚不轻,赵敏的肩膀肉眼可见的沉了一下,身体微微发颤,但她咬紧了牙关,一声没吭,硬是稳稳的撑住了。

“走吧。”

张江龙坐在马上,俯视著还跪在地上的赵敏,“既然你这么喜欢牵马,那这活儿,以后就归你了。”

“是。”

赵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神色平静的可怕。她没有去看任何人的眼神,只是默默的牵起韁绳,走在最前面。

夕阳西下,將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看上去孤寂又淒凉,却透著一股子死不悔改的韧劲。

张无忌看著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

“大哥...”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无忌。”

张江龙骑在马上,身形隨著马步轻微起伏,声音慵懒的传来,“记住了。这世上,人就分两种,下棋的跟当棋子的。最惨的,是那种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连棋盘都没看懂的蠢货。”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死寂的杏林,又指了指前面牵马的赵敏。

“成昆是前者,而她...正在努力不做后者。”

“那你呢?大哥?”张无忌下意识的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底的问题。

张江龙抬头,看向那漫天绚烂的晚霞,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深邃的好像穿透了这方天地,看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彼岸。

“我?”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有点寂寥还有点狂,更多的是一种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淡漠。

“我只是个...路过的看客。”

“顺便掀翻几个看不顺眼的棋盘而已。”

马蹄声得得,一行人迎著落日的余暉,踏上了通往大都的官道。

风捲起地上的黄沙,慢慢的盖住了杏林中的血腥跟罪恶。一个江湖的结束,是另一个棋局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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