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死灰色开始褪去,先是变浅,接著泛黄,最后————

竟是化作了一抹嫩绿。

生机!

一股浓郁的生机,从那片小小的竹叶上散发出来。

它躺在张江龙的手心里,舒展著身体,叶面上甚至渗出了细微的露珠,在夕阳下晶莹剔透。

枯木逢春?

不!这是起死回生!

张三丰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甚至带翻了身下的蒲团。

这位活了一百岁的一代宗师,此刻双手颤抖,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

他死死盯著那片绿色的叶子,又抬头看了看张江龙平静的脸。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

內功深厚的人,可以摘叶飞花伤人,可以用內力震碎巨石,甚至可以用真气逼毒疗伤。

但他从未听说过,这世间有什么武功,能让一片已经死去的枯叶,重新变回绿色。

这不是武功。

这是造化!

“道友————”张三丰的声音很乾涩,“这————这便是道吗?”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这一百年的苦修,在这一片嫩叶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在求圆,在求衡。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在造物!

张江龙看著张三丰惊骇的神情,没什么反应。

“这就嚇傻了?这不过是用先天真气强行激发了残留的一点生机罢了,维持不了多久的。”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面上却很平静。

“道?”

张江龙轻笑一声,眼神忽然变得漠然。

“所谓的道,不过是弱者给强者制定的规则起的名字。”

他五指缓缓收拢。

那片刚刚还翠绿的竹叶,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杀了生机。

隨著他真气的逆转,那股强行注入的生机被瞬间抽离。

“我说它生,它便是春日初萌。”

他的声音不大,却重重敲在张三丰的心上。

张江龙的手掌彻底握紧,再张开时,手心倾斜。

簌簌————

一缕灰白色的粉末,顺著他的指缝滑落,隨风飘散。

刚才还是绿色的嫩叶,此刻竟已化作飞灰,什么也没留下。

生灭,只在一念之间。

“我说它死,它便归於虚无。”

张江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那一身青衫在夕阳下被拉出长长的影子,身形显得格外高大。

他转过头,看著呆立原地的张三丰,一字一顿的说道:“你说要顺应天道?”

“我不顺。”

“规则,是由强者来定义的。在这片竹林里,在这方寸掌心中————”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此刻,我言生则生,我言死则死。”

“我,即是道。”

这四个字,让张三丰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即是道!

这很狂妄,也很霸道。但这狂妄里,却又有一种无法反驳的道理。

张三丰呆立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回放著刚才那枯叶返青又化灰的一幕,耳边迴荡著那句“我即是道”。

他似乎看到了太极圆圈之外,是一片更广阔、也更残酷的天地。

那里没有阴阳平衡,只有力量的掌控。

那是他穷极一生都在仰望,却始终无法触及的————仙门。

良久。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山峦,竹林里光线昏暗。

张三丰缓缓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有些佝僂的身体,此刻竟又弯下去几分。

他整理了一下道袍,神色变得庄重肃穆。

然后,这位百岁老人,面对著那个看起来比他孙子还要年轻的张江龙。

双手抱拳,高举过头。

深深的弯下腰去,做了一个只有晚辈拜见长辈时才会行的大礼。

那是一个“弟子礼”。

“听君一席话,胜读百年书。”

张三丰的声音里没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片嘆服,“道友高才,已非凡俗。我这百年修为,在道友面前,是井底之蛙,不知天河之大。

“今日受教了。”

这一拜,拜的不是年纪,不是辈分,拜的是那个走在他前面,让他看到了更高风景的先行者。

达者为师。

张江龙坦然受了这一礼,並没有闪避。

因为他知道,他受得起。

他看著眼前这个弯腰的老人,眼里的淡漠终於消融了几分,多了一丝对真正求道者的认可。

“起来吧。”

张江龙伸手虚扶了一把。

“你那太极,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在守成这方面,你已经做的很好。只不过,若想再往前走,你就得忘了那个圆,忘了那个衡。”

“何时你能一手掌生,一手握死,哪怕手里没剑,心中也没剑的时候————”

张江龙抬头看了看头顶那轮弯月,嘴角勾了起来。

“或许,你也能来看看我眼里的这片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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