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会诊风暴
金属震响。
“我才是这个病歷的唯一首诊合法拥有者。”
“你判它们的诊断,就是在判我的诊断。”
“你要推翻首诊权,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终端屏幕上的红黄警告框猛地卡住了。
不是正常的运算停滯。
是底层逻辑產生了不可调和的衝突。
两条指令在系统核心里死死顶住。
一条是000號的最高权限总体诊断。
一条是001號的首诊解释权重新定义患者归属。
系统无法判定哪一条优先。
因为这两条规则来自同一份盘古医疗总则的同一个章节。
它们的权限等级是平级的。
终端发出拉锯般的电子嗡鸣。屏幕上的代码行疯狂滚动又回退,滚动又回退,像两个齿轮咬在一起死转。
红黄交替的边框开始闪烁加速。
最直观的变化发生在九十九套拘束带上。
棘轮锁扣的解锁进程停了。
已经鬆开一半的手腕锁扣卡在中间位置,不松也不紧。颈部拘束带半开半合,金属棘齿在齿槽里嵌著不上不下。
九十九个克隆体的前进步伐慢了下来。
不是它们自己停的。
是脚踝锁扣还掛在踝骨上,拖著半截鬆脱的拘束带,金属底座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拖慢了移动速度。
小火趴在地上,偏头看著终端。
他的核心感知层损伤过半,运算全在迟滯,但这不妨碍他看懂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红黄框。
“卡……卡住了?”
王虎抬起满是血痂的脸,嘴巴张了一下。
“他怎么做到的?”
屠宰场號指挥室。
通讯官靠著墙,盯著终端画面里那枚拍在操作台上的锈蚀铁牌,瞳孔抖了两下。
“不是九十九个病人……是一个病人的九十九个器官切片……”
火控官趴在血泊里,气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首诊权覆盖所有附属切片……”
“000的总体诊断要推翻001的首诊权,就得先证明这九十九个不是001的附属品……”
“但铁牌上白纸黑字写著a后缀……”
副官靠著设备柜,整个人的背贴著冰冷金属,嘴唇翕动了半天。
“他用一块生锈的铁皮,把最高权限的诊断卡成死循环了。”
指挥官坐在地上,很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地上缓缓站起来。
“我收回刚才的话。”
通讯官转头看他。
指挥官盯著画面里苏元那只按在铁牌上的左手。
“那不是一个能被规则困死的人。”
废土掩体。
参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撑著桌面,指节泛白。
“卡住了!权限仲裁进入死循环了!”
他的嗓音高得破了调。
“铁牌上的a后缀是硬编码!刻在物理介质上的原始数据!”
“系统没法否认!”
“001-a就是001的附属衍生品!”
“他愣是在底层伦理的逻辑里找出了一个盲区!”
指挥官站在角落里,菸头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不是盲区。”
他掐灭烟。
“是他从第一个克隆体脸上挖出那枚铁牌的时候就在想这件事了。”
高维暗网。
年轻长老的笑声在铁牌拍上操作台的那一秒断了。
他趴在黑血里,盯著画面。
嘴巴张著。
合不上。
旁边的残影低声道。
“他用一枚废弃铁牌,把000號的最高权限诊断顶回去了。”
年轻长老的喉结滚了三圈。
他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找不到词。
手术室里。
000號低头看著操作台上那枚锈跡斑斑的铁牌。
灰白色的眼球在无影灯下反射出死水般的冷光。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口罩后面传出来,短促,低沉,带著一股被人踩了鞋又懒得发作的不耐烦。
“聪明。”
他抬起头,灰白眼球对准苏元。
“但没用。”
他从操作台旁边转身,走了两步。
走到距离12號克隆体最近的那条机械臂下方。
他的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指尖捏住机械臂末端三爪夹持器里的柳叶刀。
金属碰金属,发出极轻的叮响。
虽然001的导管被弹出了,但刀还在夹持器里。物理工具不归权限管辖。谁伸手都能拿。
000號抽出那把柳叶刀。
標准外科执刀姿势。食指和中指夹持刀柄中段,拇指抵住尾端,腕部微沉。
握刀的手极稳。
“你不是要首诊权吗。”
他侧过身,灰白眼球斜瞥苏元。
“那就让你看看,你的病人为什么没救。”
他的手腕转了一下。
刀口偏移了一毫米。
仅仅一毫米。
从標准切入角度向外偏了一毫米。
然后他切了下去。
柳叶刀的碳钢刃体没有贴著肉瘤边缘走线。没有沿著病灶与正常组织的交界层剥离。
刀尖直接扎进了12號克隆体左脸上那颗最大的灰白肉瘤正中央。
扎进了毒囊核心。
噗。
灰白色的高浓度底座污染液从被刺破的囊壁中喷射而出。
压力极大。
水管爆裂的那种压力。
灰白液柱从12號克隆体的脸上炸开,笔直射向三米外的苏元面门。
液柱裹挟著密集的底座清道夫代码。
触碰到皮肤就会启动底层卸载。
触碰到暗金骨鎧就会改写物理属性。
触碰到真实源质就会引发排异反应。
而苏元如果动用法则阻挡——
终端里那条“破坏医疗环境即刻除名”的黄框警告还在亮著。
000號的灰白眼球从口罩上方看著苏元。
没有紧张。
没有期待。
只有那种篤定。
篤定到近乎无聊。
你接也死,躲也死,挡也死。
我用规则合法地给你判了死刑。
灰白液柱飞行到距苏元面门不足半米的位置。
小火在车厢里发出了半截尖叫。
王虎机械臂的废铁关节猛地弹了一下。
液滴在无影灯下折射出浑浊的灰白反光,每一颗里都有活性代码在蠕动。
苏元没躲。
没闭眼。
甚至没有眨眼。
他左手动了。
手术刀。
刀刃翻转。
只翻了四分之一圈。
速度快到什么程度——12號克隆体脸上喷出的灰白液柱还是完整的一条线,苏元的刀已经划完了整个弧线收回了手。
快到无影灯的光都没来得及在刀面上留下完整的反射轨跡。
快到小火那半截尖叫还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刀尖在半空中精准挑住了液柱最前端那滴最大的毒液。
不是拦截。
不是劈开。
是挑住。
刀面在翻转的同时產生的离心力將那滴毒液甩向刀身侧面,毒液在碳钢表面铺开一层极薄的润滑膜。
然后。
苏元的左手腕抖了一下。
抖动幅度极小。三毫米。
但这三毫米让刀尖的方向发生了精確到零点零几度的偏转。
刀刃借著毒液润滑,顺著液柱喷射的反向路径切入。
不是对著12號克隆体砍过去。
是顺著毒液喷射口——也就是被000號刺破的囊壁裂口——的缝隙切入。
没有液压臂辅助。
没有机械精度校正。
没有任何高维力量。
一只左手。
一把九厘米的柳叶刀。
刀口从囊壁裂口钻进去,沿著肉瘤底部的代码根系交界层走线。
嗤。
碳钢刃体划过灰白组织与正常细胞的分界面。
声响极轻。轻到只有刀锋切割纤维组织时才有的、丝绸被剪断般的细响。
一秒。
刀走完了整条线。
12號克隆体脸上那颗被000號刺破的灰白肉瘤,连同已经喷空的毒囊、底部所有代码根系、以及根系附著的病变组织,被完整地、乾净地、一根多余纤维都没带地剥离了。
啪。
肉瘤从克隆体脸上脱落。
手术室里安静了半秒。
这半秒里,空气是凝固的。
苏元左手手腕微转,柳叶刀的刀面上兜著那坨还在渗灰白液的拳头大肉瘤。
他抬起手。
一挑。
肉瘤飞出去。
带著灰白色的血液、黏液、和半截还在抽搐的代码根系,旋转著飞了三米。
啪嘰。
糊在了000號的脸上。
正中口罩。
灰白污血从口罩上沿往下淌,糊住了半片灰白眼球。黏液掛在口罩的褶皱里,顺著下巴的弧线滴落,在白大褂领口上砸出一朵朵深色污渍。
000號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没反应过来。
他的灰白眼球在污血的遮挡下剧烈颤动了两下。
这是他出现在手术室后,第一次失去那种篤定的表情。
苏元甩了一下刀。
刀面上残留的灰白血跡被甩到地面上,在不锈钢板上溅开几个小点。
他看著000號满脸污血的样子。
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是用柳叶刀刻出来的。
“手抖就滚下手术台。”
“別在这占著茅坑。”
他偏了一下头。
“系统。”
“判定医疗事故。”
终端的红黄交替边框在这一秒猛地闪了三下。
三下过后,顏色变了。
从红黄交替变成了纯绿。
刺目的绿。
绿到整间手术室的不锈钢墙壁都被染上了一层冷冽的翠色反光。
绿底白字弹出。
“判定完毕!”
“000號医师於12號患者身上执行操作存在严重偏差。”
“——刀口偏移1mm,刺破毒囊核心,引发高压污染液喷射。”
“——判定为:主观故意操作失误。”
“——等级:严重医疗事故。”
屏幕滚动。
“与此同时。”
“001號医师在000號造成事故后的0.4秒內完成极限抢救。”
“——无辅助设备状態下单手完成完整切除。”
“——切割精度:合格。”
“——组织损伤:可控范围內。”
“——判定为:卓越急救操作。”
最后一行。
字体比前面所有行都大一號。
“基於盘古医疗总则第十一条——医疗水平优先原则。”
“000號医师:本场主刀权,即刻剥夺。”
“001號医师:確认为本场唯一合法主刀。”
“生效。”
“不可申诉。”
嘭。
天花板上降下一块物理隔板。
厚度三十厘米。纯钢。表面刷著和旧机械臂一样的灰绿色军漆。
隔板从000號头顶正上方落下,精准卡在地面导轨里,將000號和操作台一起隔在了手术区域之外。
000號被推了出去。
不是法则推的。是钢板的物理厚度和导轨的机械推力。他的皮鞋底在不锈钢地面上滑了半米,白大褂下摆扫过一滩灰白污液。
隔板落地。
咚。
震感从地面传到天花板。
几盏无影灯的灯罩晃了两下。
与此同时。
噬荒號底部的九十九根暗金导管从地面上弹起。
它们的速度比第一次接入时更快。极细的导管在空中划出九十九条平行轨跡,末端的標准接口头在半空中完成旋转对位,精准插入九十九个机械臂基座后方的数据接口。
咔。咔。咔。咔。咔。
九十九声接入確认音密集到连成一条线。
机械臂重新上线。
液压伺服电机从静止状態跳到全功率满载。
拘束带的棘轮锁扣重新咬合。
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
九十九个正在逼近苏元的克隆体被从四个方向同时锁住四肢和颈部,整齐地被提离地面,重新悬掛在无影灯下。
赤脚离地。灰白黏液从脚趾滴落。
九十九盏无影灯全功率打亮。
惨白照明碾平所有阴影。
九十九把柳叶刀从三爪夹持器中弹出,悬在九十九颗灰白肉瘤上方。
刀尖距离病灶零点一毫米。
苏元站在手术室正中央。
九十九条暗金导管从他身后延伸出去,连接著天花板上的全部机械臂。
他的右眼三色竖瞳完成了最后一次分层校准。
暗金层接管运动皮层。纯白层接管空间定位。漆黑层锁定切割路径。
三色並行。
八百个运动轴全部上线。
噬荒號车厢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