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旧日迴响
旗舰“屠宰场號”指挥室里,硝烟还没散乾净。
通风系统在头顶缓慢运转,风口里吐出的冷气卷著钨粉、骨粉、灰蓝色血雾,在应急灯下浮浮沉沉。
四台mk-iv机炮的枪管已经从通红退到暗红。
金属冷却时的细响断断续续。
喀。
喀喀。
然后又安静下来。
地板上,九阶督战官的无头躯干趴著。
灰蓝色体液从断口和胸腹创面里慢慢渗出,和人类军官的血混在一起,沿著地板缝隙往低处流。
没有人动。
火控官趴在地上,两根断肋让他的呼吸变得很浅。
他盯著那具尸体,眼球充血,眼角全是泪和血混出的暗红。
副官靠著设备柜,鼻樑塌了半边,嘴里含著血,没敢吐。
通讯官缩在战术台下面,左耳还在往外流血,右手死死捂著太阳穴那个被法则丝线贯穿的洞。
舰队指挥官跪在战术台前。
他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已经失去知觉。
久到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反覆转。
九阶。
仲裁庭正规督战序列。
被旧机炮打死了。
他抬起头,看向最近的一块备用终端。
绿底白字。
光標闪烁。
屏幕左上角依旧显示著那行字。
“硬体自检完成。等待上位机指令。”
指挥官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想下令。
想让人检查舰体,想让人关闭舱门,想让人把那具该死的尸体扔进焚化舱。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整艘旗舰,甚至整支舰队,都不再听他的了。
通讯官喘了几口,强撑著把脑袋从战术台底下探出来。
他的眼神飘到终端上,嘴唇哆嗦。
“长官……”
他咽下口腔里的血。
“全部舰队终端……还是那个提示。”
没人接话。
“碎骨者號、永夜猎犬號,还有外围护卫舰……都一样。”
通讯官的右手摸向键盘。
指尖碰到键帽的瞬间,他整个人又缩了回去。
像被烫到。
不是键盘烫。
是他不敢碰。
刚才就是这些廉价旧终端,连著那些早就该进垃圾场的机炮,把一个九阶神明打成了地板上的粉。
现在谁还敢乱按?
火控官从血泊里抬起下巴,喘著气问。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副官靠著柜门,扯了扯嘴角。
笑不出来。
“算俘虏。”
停了一下。
他盯著绿底白字。
“或者算设备。”
指挥室又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听懂了。
不是苏元放过他们。
是他们还有用。
噬荒號內。
灯很暗。
操控台上的主屏幕被分割成上千个小窗口,每一个窗口都对应著废土宇宙边缘的一台旧硬体。
绿底白字的终端。
旧式导航浮標。
报废通信中继。
军阀舰队备用控制节点。
那些设备全部处於同一个状態。
等待上位机指令。
苏元站在操控台前,左眼眶里的银黑机械球缓慢转动。
球体內部的am谐振槽每秒跳动一次。
嗡。
嗡。
嗡。
稳定得让人心里发麻。
小火瘫坐在操控台旁,尾巴无力地垂在地板上。
他脸色还是白的。
刚才那场机炮弒神,他全程看完了。
从第一发穿甲弹破皮,到高爆燃烧弹把虚无態炸回物质態,再到最后三千发弹药把法则核心打碎。
每个画面都还留在他脑子里。
他以前以为主人的恐怖,是吞噬,是否定,是把一整个星域当饭吃。
现在他发现不是。
真正让人腿软的,是主人可以不动用任何高维力量,只靠一颗手搓机械眼,一个am脉衝,一个老式键盘,就把一个九阶督战官从神坛拽下来,按进火药和齿轮里。
小火抬头看苏元。
“主人。”
他压著嗓子。
“要不要……直接吞掉那三支舰队?”
王虎站在后面,机械臂垂著。
听到这句话,他的肩背也绷紧了。
他不是捨不得那三支舰队。
那帮军阀舰队之前也是敌人。
杀了就杀了。
吞了也不奇怪。
可苏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掌心那枚暖色晶片轻轻转了一下。
晶片背面那行字,在应急灯下显得很清楚。
蓝星纪元2024年。
盘古计划。
神经元接口。
苏元指腹摩挲过那些刻字。
动作很慢。
“不急。”
他的语气平平。
“先让它们活著当眼睛。”
小火怔了一下。
王虎的后背却冒出冷汗。
当眼睛。
不是收编。
不是赦免。
是把这些军阀舰队连同它们的通信阵列、备用雷达、旧式中继和舰体天线,全部变成噬荒號的外部感官。
苏元要的不是舰队。
他要废土宇宙边缘变成一张物理监听网。
谁动。
哪条旧线路发热。
哪台硬体被唤醒。
哪段am返波异常。
都会被他那颗机械左眼接收到。
王虎嘴角抽了一下,没敢说话。
他忽然觉得,那些倖存军官还不如直接死了。
至少死了不会被当成会喘气的监听支架。
就在这时。
主屏幕角落里一个窗口突然闪了。
屠宰场號指挥室的画面里,那具无头督战官尸体的胸腔位置,残破的仲裁庭徽章亮了起来。
不是金色。
是灰白色。
徽章边缘的裂纹里,一圈圈环形代码从血肉糊里升起,绕著尸体胸腔缓慢旋转。
屠宰场號內,火控官最先看到。
他瞳孔猛缩。
“那东西又亮了!”
副官猛地转头。
指挥官也看过去。
那枚徽章明明已经被机炮余波打得变形,边缘缺了好几块,背面还粘著督战官的肌肉碎片。
可它在亮。
灰白色代码从徽章里往外爬,像腐肉里爬出的虫群。
备用终端同一时间刷新。
绿底白字被灰白文字覆盖。
“死后审判协议启动。”
“检测到督战序列死亡。”
“检测到低维污染。”
“污染源判定:本舰队全体生命体。”
“污染关联链路:am上位机信號。”
“执行证据清理。”
通讯官脸色彻底变了。
他扑向终端,手指还没碰到键盘,屏幕就弹出新的提示。
“权限不足。”
“生命维持系统接管中。”
下一秒。
指挥室顶部的风口停了。
循环风停了。
空气里的硝烟不再被抽走,灰色雾气压在眾人头顶。
紧接著,天花板喷口喷出白霜。
不是冷气。
是管道內剩余氧气被迅速抽离后,压差变化带出的凝结霜。
舰体深处传来闷响。
隔离舱门一个接一个落下。
生命维持曲线在指挥台侧屏上断崖式下降。
通讯官捂著喉咙,脸色迅速发青。
“它在抽氧……”
火控官咬牙,拖著断肋往墙边爬。
那里有一排红色手动阀门。
老式生命维持备份阀。
他爬得很慢。
每挪一下,胸腔里就传来骨头摩擦的钝痛。
副官想去拉他。
刚动半步,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空气越来越薄。
每个人都开始剧烈喘息。
可越喘越喘不到东西。
指挥官抬头看著那枚灰白徽章。
眼睛里全是血丝。
“仲裁庭……”
他挤出几个字。
“连自己人都不留。”
废土掩体。
主屏幕上,三支军阀舰队的生命维持曲线几乎同时下坠。
参谋的脸色刷地变白。
“清理协议。”
他盯著数据,指尖悬在屏幕前,没敢碰。
“它要把整支舰队的倖存者全杀了,连脑机接口都要熔毁。”
指挥官扶著桌沿,低骂。
“这帮高维畜生,真他妈专业。”
参谋抬头看他。
“它还在反向锁链路。”
画面里,所有终端弹出灰白文字。
“非法上位机將被纳入仲裁庭尸检名单。”
“am链路追踪中。”
“机械视觉节点锁定中。”
高维暗网。
残破观测空间里,年轻长老从血泊中强撑著抬头。
他的半边脸还泡在黑血里,眼珠却死死盯著画面。
“死后审判协议……”
他嗓子里全是破碎的气音。
“这是督战序列最噁心的底牌。”
旁边几名倖存的高维残影没有说话。
年轻长老继续盯著屏幕,嘴唇发抖。
“它不依赖活体法则。”
“督战官死了,协议照样执行。”
“它会清空所有见证者,把现场烧成证据灰烬,再沿著污染链路往源头爬。”
他艰难地咽了一下。
“那个机械眼也会被列进尸检名单。”
噬荒號。
苏元终於抬了一下眼皮。
右眼三色竖瞳平静。
左眼机械球內部,am谐振槽的跳动频率没有变。
小火看著屏幕上快速下降的生命维持曲线,喉咙发乾。
“主人,它在追你。”
苏元没说话。
左手落在老式机械键盘上。
指骨按下第一颗键。
咔噠。
第二颗。
咔噠。
第三颗。
摩斯密码被敲入物理输入口。
短。
长。
短短。
长短。
没有高维法则。
没有否定。
没有源质燃烧。
只有最老的电报码。
指令內容很短。
“切换手动生命维持,隔离高维徽章供电。”
回车。
am脉衝从银黑机械左眼发射出去。
1090千赫兹。
光速穿过真空。
抵达三支军阀舰队。
屠宰场號深处。
一处被灰尘盖满的机械舱里,早已停用多年的红色阀门排突然震了一下。
阀门把手表面全是锈。
铭牌歪著,字跡模糊。
“紧急手动氧气迴路。”
“建造时代物理备份。”
第一只阀门弹开。
咔。
第二只。
咔咔。
第三只。
整排阀门像被沉睡多年的老工人重新扳醒。
纯机械联杆开始运作。
齿轮咬合。
手摇气泵的飞轮被电磁铁触发器拉动,惯性盘旋转。
封存在舰底仓库里的旧式高压氧气罐依次开阀。
压缩氧气不经过舰载主系统,不经过高维生命维持模块,也不经过仲裁庭协议接管的任何接口。
它沿著厚重的物理管道,穿过隔离舱旁边的备用暗管,一路冲向指挥室。
指挥室顶部,早已停摆的旧风口突然抖动。
下一刻。
带著铁锈味的氧气灌了进来。
火控官刚爬到阀门前,整个人停住。
他猛地吸了一口。
空气衝进肺里,断肋带来的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笑了。
笑得满嘴都是血。
“活……活了。”
通讯官趴在地上,双手撑著地板,大口喘息。
副官靠著设备柜,仰头吸气,眼角渗出眼泪。
指挥官也在喘。
他看著那排自己从未在意过的旧风口,眼神复杂到极点。
他们的命,不是被高维系统救的。
是被一套建造年代留下的老阀门、旧气泵和氧气罐救的。
废土掩体里。
参谋猛地扑到屏幕前,手指几乎点到曲线。
“抬起来了!”
生命维持曲线从濒临归零的位置重新上扬。
一条。
两条。
三条舰队曲线全部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