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冻结的泥浆与巨兽的滑轮
“必须提供持续的热源,”林兰咬著牙,“只有让原木表面的局部温度强行维持在零度以上,確保泥浆中的水分保持液態,中和反应才能继续进行。否则,这就是一堆无解的毒冰疙瘩。”
提供持续的热源?
在这荒郊野外,在这零下十五度的冰天雪地里,去哪里找持续的热源?
用明火烤?绝不可能,高温会瞬间引爆毒壳內部挥发的化学气体,把他们全都炸上天。
用热水浇?保温桶里的热水就那么多,一旦浇上去,在这个气温下,几分钟后就会变成更厚的冰层。
“我们被卡死了……”小吴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看著那三根如同墓碑般的原木,眼中满是绝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任务即將宣告破產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逸,目光极其缓慢地在这片冰冷的雪地上扫视著。
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那张被变异雪鼠咬得千疮百孔的军用防风防水帆布上,又看向了周围那积攒了半米深的皑皑白雪。
“既然大环境的温度我们无法改变。”
周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极其冷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我们就人为地,在这里,造一个微型的温室。”
“大龙,小吴。把那张破帆布扯过来!”
“去周围挖雪!把最鬆软的雪给我铲过来!”
周逸的指令极其突兀,但在这个绝境中,他的声音就是唯一的主心骨。
大龙和小吴立刻行动起来。
在周逸的指挥下,他们极其吃力地將那张虽然破损但依然具有极强防风隔热性能的厚重帆布,重新覆盖在了那三根原木的上方。
但这一次,不是简单地盖住。
“用工兵铲,把周围的积雪全部推过来,沿著帆布的边缘,死死地压住!堆高!堆成一堵环形的雪墙!”
在极地生存学中,雪,既是致命的寒冷来源,也是最顶级的天然隔热材料。雪花內部极其丰富的静止空气层,能够完美地阻隔热量的传导。
大龙和小吴像发疯一样地铲雪,很快,就在这三根原木的周围,用厚厚的积雪和帆布,搭建起了一个高度不足半米、极其低矮、完全密闭的“雪窝微型大棚”。
“这就行了?”大龙看著这个像坟包一样的雪窝,喘著粗气问道,“这能隔风,但里面还是冷的啊,泥浆糊上去还是会结冰的。”
“隔热层建好了,接下来,就是提供热源。”
周逸指了指那个极其逼仄、低矮的帆布雪棚。
“里面没有火,但有你们。”
周逸极其残酷地看著大龙和小吴。
“你们两个人,带著保温桶里的温水和泥浆,钻进这个棚子里去。”
“把帆布的边缘死死地封住,不要透一丝风进去。”
“在那个密闭的、不到两个立方米的狭小空间里,你们两个人三十六度的体温辐射,以及你们不断呼出的三十多度的热气,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稳定、最安全的『持续热源』!”
“利用你们的体温把那个小空间烘热!在这个用你们体温构建的『微型温室』里,极其小面积地、一段一段地涂抹泥浆,让它反应,然后用刮皮刀刮下来!”
此言一出,大龙和小吴彻底愣住了。
这简直是一项反人类的极端劳作方案。
在那个极其狭小、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帆布棚里,他们只能像狗一样趴在冰冷的雪地上。不仅要忍受著强酸毒气和生石灰反应时散发的极其噁心、刺激的化学恶臭,还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充当“火炉”,去烘热那冰冷的原木!
这是一场用人类的生命力和尊严,去极其残酷地压榨物理法则的极限折磨。
“这……这会憋死在里面的……”小吴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恐惧。
“不会憋死,戴好防毒面具。每隔十五分钟,掀开一角换一次气。”
周逸没有丝毫的退让。他那只被吊在胸前的、呈现出紫黑色的右手,就是对荒野法则妥协的最高代价。
“基地里还有几万人在三度的冰窖里等这批木头救命。”
“钻进去。”
“不刮完,谁也不许出来。”
大龙死死地咬著牙,眼眶因为极度的憋屈和恐惧而通红。但他没有反抗,他一把抓起装满泥浆的保温桶,趴在地上,极其艰难地掀开帆布的一角,像一只土拨鼠一样,一头钻进了那个黑暗、压抑的雪窝之中。
小吴也流著眼泪,紧隨其后钻了进去。
帆布的边缘被周逸用积雪死死地封死。
隔著厚厚的帆布和雪层。
外面的猎人们听不见里面大龙和小吴那极其粗重的喘息声,只能极其偶尔地听到一两声类似於铲子刮擦木头的沉闷“呲啦”声。
这就是废土时代的资源採集。
没有任何高科技的光环,没有任何瀟洒的动作。有的,只是人类像最底层的工蚁一样,趴在冰冷泥泞的雪地里,用体温去焐热毒药,用血汗去一寸一寸地剥离大自然的阻碍。
时间,在这个极其压抑的雪原上,缓慢地流淌。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每隔十五分钟,帆布的一角就会被掀开。大龙和小吴会像两只濒死的鱼一样,把头探出来,贪婪地呼吸著外面零下十几度的冰冷空气,然后再次被周逸无情地赶回那个充满著化学恶臭和闷热体温的“毒气室”里。
下午两点三十分。
当帆布被极其粗暴地彻底掀开时。
“呼……咳咳咳……”
大龙和小吴两个人,连从雪坑里爬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直接瘫仰在被踩得犹如烂泥般的雪地里,防化服里倒出了大滩大滩的、带著冰碴子的汗水。他们脸上的防毒面具已经被里面的汗水彻底糊死,摘下面具的那一刻,两人的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嘴唇乾裂,双眼充血。
但在他们身后的那个雪坑里。
三根长达三米五、总重量高达一千两百公斤的变异红松原木。
终於,极其彻底、乾乾净净地,褪去了那层象徵著死亡与腐蚀的灰黑色毒壳,露出了里面呈现出暗红色光泽的纯净木质部。
那是足以让整个基地燃烧好几天的顶级燃料。
“剥……剥完了……周顾问……”大龙躺在雪地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却咧开嘴,极其疲惫地笑了。
“辛苦了。你们是基地的功臣。”
周逸看了一眼那两名几乎虚脱的后勤兵,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意。
但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外围警戒的张大军,却极其艰难地拖著一条伤腿走了过来。
老兵的脸色没有丝毫轻鬆,他看著雪坑里那三根巨大的原木,又看了看停在十几米外冰槽里的那架平底雪橇。
“周顾问,毒壳是去掉了。”
张大军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极其残酷的工程学绝望。
“但是……怎么装车?”
“这三根木头,加起来一千两百公斤。大龙和小吴已经彻底脱力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们这四个当护卫的猎人,双手结痂,大腿撕裂,现在连一把五十斤的椅子都抬不起来。”
张大军指著那段短短十几米的距离。
“没有重型吊车,没有叉车。”
“就凭我们这几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半残废,怎么在不崩断肌腱的情况下,把这一千两百公斤的死重,跨过这半米深的积雪,给硬生生地搬到那架高度有半米的雪橇上去?”
寒风呼啸。
隨著太阳逐渐偏西,气温再次开始了那令人心悸的下降。
装车的物理死结,在极其残忍地消耗了他们所有的体力和耐心之后。
终於,毫无遮掩地,横亘在了这支极度疲惫的队伍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