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灼伤的肺泡与柴油机的哮喘
司机老刘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地握住方向盘,极其用力地拧动了点火钥匙!
“滋滋滋——哐!”
在庞大外接电流的恐怖驱动下,启动马达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尖啸,硬生生地扯动了原本卡死的曲轴。
“突突……砰!轰轰轰————!!!”
伴隨著排气管喷出一大团浓烈如墨的黑色尾烟,这台在极寒中沉睡了一夜的內燃机,在极其剧烈的金属抖动和哮喘般的轰鸣声中,终於奇蹟般地甦醒了过来!
“著了!打著了!”老刘激动得猛拍方向盘,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別熄火!掛低速四驱!马上出发!”陈虎大声指挥著,“慢点开!压著冰槽走!”
轰鸣声中,这辆承载著二百公斤极其珍贵的变异红松原木的轻型皮卡,轮胎在雪地上打著滑,极其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驶出了前哨站的大门,顺著昨天压出的车辙,向著三公里外那座濒临冰点的主基地,发起了生死时速的衝刺。
……
上午十点。
当皮卡车逐渐远去,前哨站的院子重新恢復了平静后。
一直拖著伤腿、在兽栏外围警戒的老兵张大军,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惊呼。
“周顾问……你快来看看这个。”
张大军手里拿著一把铁锹,他没有去看那头依然臥在乾草堆上闭目养神的变异驼鹿,而是极其惊讶地盯著铁锹上刚刚铲起的一团东西。
周逸走过去。
那是驼鹿今天早晨刚刚排泄出来的粪便。
但在昨天,这头一吨重的巨兽排出的粪便是极其鬆散的,体积庞大,呈现出一种未完全消化的黄绿色,充满了刺鼻的酸腐味。
而此刻张大军铁锹上的这团粪便。
不仅顏色变成了极其深邃的纯黑色,而且质地变得异常紧实、坚硬,就像是一颗颗被高度压缩的黑色石块。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团粪便的体积,相比於昨天,竟然极其断崖式地缩水了將近一半!
“它是不是生病了?肠道堵塞了?”张大军有些担忧地问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头“生物引擎”如果病倒了,那可就真的完了。
周逸没有回答,他极其谨慎地戴上手套,捏起一块坚硬的粪球,仔细观察著它的横截面。
没有未消化的粗糙纤维。没有任何灵气因子的残留波动。
周逸迅速拿出了通讯终端,將这团排泄物的高清照片发送给了远在主基地实验室的林兰教授。
仅仅过了两分钟。
林兰那充满著科研人员独有兴奋感的声音,就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兽栏。
“这不是生病!大军,这是极其完美的生物学適应!”
林兰在屏幕那头极其激动地解释道:“昨天这头鹿处於极度应激状態,肠胃功能紊乱,对於『死苗草饼』这种高浓度的变异精饲料,它的消化系统根本来不及吸收,就以鬆散的状態直接排泄了出去,导致了大量的能量浪费。”
“但是经过了这整整二十四小时的深度休眠!”
“它体內那极其强悍的变异耐寒菌群,已经彻底甦醒,並且完完全全地解析、適应了『死苗草饼』中那些高维度的灵气纤维结构!”
“它的肠胃,已经从適应荒野粗劣树皮的『低效粗加工模式』,极其迅速地进化、切换到了处理极品灵草的『极致精加工模式』!”
林兰指著屏幕上的照片:“体积缩小、质地紧密、顏色发黑,且没有灵气残留!这说明它將草饼中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生物能和灵气,彻彻底底地榨取、吸收进了自己的血液和肌肉里!”
“这意味著什么,你们明白吗?”
林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意味著,它的能量转化效率获得了极其恐怖的提升!”
“它每天根本不再需要消耗二三十公斤的粗饲料了!以它现在的肠胃吸收率,它每天只需要进食十公斤,甚至八公斤的『死苗草饼』,其获取的能量,就足以支撑它去拉动两吨重的雪橇!”
“它的食量,锐减了三分之二!”
这个极其客观的生物学演变结论,犹如一场久旱之后的甘霖,瞬间浇灭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座名为“后勤饲料压力”的大山。
食量下降,意味著基地里那些冻死的麦苗,可以供这头巨兽吃上更长的时间;意味著锅炉房里可以省下更多的秸秆燃料去维持温度。
在这个资源匱乏到了极点的废土之上,大自然那极其强悍的物种適应力,终於在这一刻,向人类释放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无比珍贵的善意。
周逸转过头,看向那头依然安安静静地臥在兽栏里、闭著眼睛反芻的庞然大物。
就在刚才发电机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就在皮卡车启动时那刺鼻的尾烟和喧囂中。
这头昨天还会因为一点动静而惊恐万分的野生巨兽。
此刻,甚至连那对巨大的耳朵都没有转动一下。
它对周围人类的机械噪音、刺鼻气味以及来回走动的人影,表现出了一种近乎於“麻木”的绝对无视。
在它的潜意识深处,这个封闭的、吵闹的、甚至带著难闻气味的四方院子,已经彻底取代了那片危机四伏、寒冷刺骨的原始荒野,成为了它认知中代表著“安全”和“高能食物”的棲息地。
“它认命了。”
张大军看著这头平静的巨兽,老兵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感慨,“野性被安逸和能量彻底磨平了稜角。从一头荒野霸主,变成了一头……家畜。”
“这是生存的智慧,无关尊严。”周逸轻声说道。
……
傍晚时分。
通讯终端里传来了极其振奋人心的消息。
“呼叫前哨站!皮卡车已安全抵达主基地!”
“两百公斤原木已入炉!生活区供暖水温止跌回升,目前已经极其缓慢地拉回到了5摄氏度的安全线以上!”
这个消息,让前哨站里所有人都长长地出了一口白气。
但是,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消失在秦岭山脉之后。
周逸、张大军和陈虎三人,站在院子里,目光却极其沉重地落在了那架停在不远处、雪橇底盘上依然静静地躺著的三根、总重量高达六百公斤的变异红松原木上。
那层灰黑色的生化毒壳,在夜幕的低温下,泛著极其诡异的冷光。
“刮是不可能再颳了。大龙和小吴的肺受不了。”陈虎看著那三根毒木头,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果不去掉这层壳,明天就算鹿能拉,我们也送不进锅炉房。”
“不能硬刮,那就用化学魔法打败化学魔法。”
视频连线中,林兰那极其疲惫却依然充满理性的声音传来。
“毒壳的主要成分是强酸和生石灰的结合物。我已经让基地后勤部,將今天锅炉里燃烧灵麦秸秆后留下的、所有呈现出弱碱性的高纯度『草木灰』收集了起来。”
“只要將这些草木灰混合乾净的温雪水,调製成一种高浓度的『弱碱性中和泥浆』。”
林兰在屏幕那头下达了最新的破局方案。
“明天一早,风雪只要不停。我会立刻申请放飞大型物流无人机,將这些中和泥浆空投到你们前哨站!”
“把这些碱性泥巴极其厚实地糊在那层毒壳上!利用酸碱中和的缓慢放热反应,不仅能彻底瓦解毒壳那坚如岩石的物理结构,中和掉里面的强酸毒气,还能让那层硬壳变成一层脆弱的、用手一扒就掉的脆豆腐!”
这是一种极其天才、且完全符合废土资源內循环逻辑的化学对抗手段。
用燃烧后的废料,去解开燃料本身的生化锁。
“收到。”
周逸关掉了通讯器。
夜幕彻底降临,气温再次不可阻挡地跌破了零下二十度。
前哨站的院子里,只有发电机那单调的“突突”声在寒风中迴荡。
病房里,李强、小陈和孤狼等人,在药物的干预下陷入了极其深沉的睡眠。他们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和冻疮,正在极其缓慢地、以极高的生理代价结痂、癒合。
周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了一眼那头在黑暗中安静反芻的巨兽,又看了一眼院子中央那三根被毒壳包裹的希望。
今天,他们没有外出狩猎。他们只是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与人类自身的生理极限、与內燃机的物理故障、与大自然的化学反应,进行了一场极其枯燥、极其折磨人却又惊心动魄的微观拉锯战。
虽然进度极其缓慢,虽然仅仅只送回去了两百公斤的木头。
但所有人都知道。
当明天的黎明到来,当那从天而降的“中和泥浆”瓦解了最后一道毒壳。
当伤员们的血痂变得足够坚韧,当那头已经彻底適应了“铁饭碗”的变异驼鹿再次套上那副u型硬木车軛时。
这场被严寒、毒气和物理学死死压制了整整三天的重载物流运输大戏。
才將真正迎来它最顺畅、也是最震撼人心的全面爆发。
漫长的寒冬黑夜中,希望的火种,正在以一种极其平稳、不容熄灭的姿態,静静地燃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