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盘废了,润滑脂耗尽。

这才是他们被迫停在这里的根本原因。

“我们得找油脂,”大龙在旁边极其虚弱地接话,“可是……这荒山野岭的,我们上哪去找能替代琥珀脂的油脂?难道……去林子里抓一只变异野兽,现场熬油?”

“放屁!”

张大军虽然闭著眼睛,但声音依然严厉。

“大半夜的,在这种能见度为零、零下三十度的林子里去打猎?先不说我们现在的体力能不能打得过一只变异老鼠,就算打得过,血腥味一出来,引来狼群,我们六个人加上这头鹿,全都是別人嘴里的夜宵!”

“黑夜的森林,是人类的绝对禁区。谁敢出去,谁就是找死。”

死局。

彻彻底底的物理与生態学死局。

雪橇无法移动,不能去打猎获取新油脂,而没有油脂雪橇就永远卡死。

这仿佛是一个完美的莫比乌斯环,將他们死死地困在了老骆驼岩的阴影之下。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了极其深重的绝望,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微弱的时候。

“我们不需要去打猎找脂肪。”

周逸那极其平静、却透著一股洞悉物质本质的清冷声音,在狭小的、散发著兽臭味的避风角落里缓缓响起。

“大自然最优质的、最高能的、甚至也是最好提取的油脂,並不长在动物的身上。”

周逸极其艰难地从驼鹿的脖颈处抬起头,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闪烁著极其锐利光芒的眼睛,越过面前那些厚重的积雪,死死地盯在了那架距离他们不到五米远、被防风帆布严密包裹著的重载雪橇上。

更准確地说,是盯在了雪橇上绑著的那两吨物资上。

“周顾问……你的意思是……”孤狼猛地睁开了眼睛,作为侦察兵的直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周逸话语中那极其隱秘的指向。

“没错。”

周逸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抽出了那把战术匕首。

“你们忘了,我们今天拼了命、从那个向阳坡上剥离下来、並且装在车上的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吗?”

“这是变异红松原木!”

“在它那层极其坚硬的木质部导管里,在它那层因为极寒而停止流动的韧皮部缝隙中。”

“封存著这片秦岭山脉中,提纯度最高、蕴含著最精纯灵气、且在任何低温下只要稍微加热就能化作极品润滑剂的天然瑰宝——!”

“变异红松脂!”

周逸的话,就像是一道极其耀眼的闪电,瞬间劈碎了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层厚厚的绝望阴霾!

对啊!

他们守著的,不仅仅是两吨用於燃烧的木头燃料。

这更是一座高达两吨的、天然的“植物油脂矿”!

机械厂的刘工在熬製“琥珀脂”的时候,除了变异野猪的脂肪,不就混合了大量的变异松脂作为提升粘附性和抗冻性的极性材料吗?!

在这极寒的荒野中,他们不需要去冒险猎杀怪兽,他们需要的一切救命稻草,其实就静静地躺在他们的雪橇上!

但这巨大的惊喜,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钟,就被张大军极其冷静的理智给无情地戳破了。

“周顾问,思路是对的。松脂確实是最好的天然润滑剂。”

张大军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苦涩。

“但是……你忘了一个最致命的前提。”

“为了防止那些变异雪鼠和硬甲虫把我们的木头啃光,昨天傍晚,小吴和大龙,亲手在这两吨木头的表面,喷洒了整整二十公斤的『生化防虫涂料』!”

“现在,这些原木的表面,早就被一层混合著铁线藤强酸、生石灰和焦油的、坚不可摧的灰黑色『毒壳』给彻彻底底地封死了!”

张大军指著外面的黑暗。

“这层毒壳极其脆弱且带有强腐蚀性!如果我们用斧头或者铲子去大面积地劈砍原木,试图提取里面的松脂。那脆化的毒壳就会瞬间崩碎成无数带有强酸和石灰粉末的毒渣!”

“在这么大的风雪里,那些毒渣一旦飞溅到我们的眼睛里、吸进肺里。我们不仅提取不到松脂,反而会当场变成一堆瞎子和肺水肿的死人!”

这就是作茧自缚的残酷现实。

他们亲手为这批木材穿上了一件剧毒的“生化铁布衫”,成功地抵御了变异鼠群的啃噬。

但现在,这件铁布衫,也极其完美、极其绝情地,將他们自己获取生存资源的大门,死死地焊死了。

“我知道。”

周逸没有任何惊讶,他的脸色在微弱的雪光下显得极其平静。

“所以,我们不能砍。不能劈。”

“这是一场极其精密的、容不得任何剧烈物理震盪的外科手术。”

周逸极其费力地从驼鹿温暖的皮毛下钻了出来。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风瞬间如同无数把剔骨刀般刮过他的身体,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战。

他紧紧地握著那把战术匕首,一步一步,极其坚定地走向了那架装满木材的雪橇。

“大军叔,把手电筒打开。调到最弱的一档光。给我照亮原木的截面端。”

张大军咬了咬牙,也从驼鹿身边爬了起来,从腰间摸出那把电量已经见底的手电筒。

昏黄而微弱的光晕,极其吝嗇地打在了那堆被帆布覆盖的原木尾端。

周逸极其小心地掀开帆布的一角。

露出了那些原木被电锯极其平整地切割开的横截面。

“毒壳是为了保护树皮和韧皮部而被喷洒在原木的圆柱体表面的。但在这些被锯断的横截面上,毒壳的覆盖是最薄弱的,甚至在某些木质纹理的裂缝处,木心是直接暴露在外的。”

周逸极其靠近那些原木的截面,他的鼻尖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著毒药酸臭和木材深处极其微弱的松脂清香。

“我要顺著这些截面的木质纹理裂缝,极其细微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冻结在年轮深处的松脂冰晶,给刮下来。”

周逸举起了手中的战术匕首。

他將匕首的刀尖,极其精准地对准了其中一根原木截面上、一条只有不足两毫米宽的木质裂缝。

“不能用蛮力。只能用刀尖挑、用刀刃刮。”

“吱……吱……”

极其轻微的、仿佛老鼠在啃咬硬木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周逸的手腕在发抖。在这零下三十度的极寒中,拿著冰冷的金属匕首进行这种犹如微雕般的精细作业,简直是对人体神经末梢的一场凌迟。

更何况,他还要极其小心地避开截面边缘那些可能沾染了毒壳粉末的区域。

一次刮削,只能带出极其微小的一点点、呈现出淡黄色、混合著冰碴子的松脂粉末。

张大军站在旁边,用一个空著的、用来装压缩饼乾的铁皮罐头盒,极其小心地接在刀尖下方,承接著那些如同金砂般珍贵的粉末。

这是一场极其荒谬、极其耗时,却又无比神圣的“废土採矿”作业。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

周逸的睫毛上已经结满了厚厚的冰凌。他握刀的那只手,甚至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完全是凭藉著极其强大的精神意志和肌肉记忆,在机械地重复著刮削的动作。

当那个小小的铁皮罐头盒底部,终於铺满了一层薄薄的、大概只有不到两百克的淡黄色松脂碎屑时。

“噹啷。”

战术匕首从周逸僵硬的手指间滑落,掉在雪地上。

周逸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原木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腔里发出极其痛苦的哨音。

“够了……周顾问……够了。”

张大军极其心疼地收起那个罐头盒,声音沙哑地劝阻道,“这大半个罐头盒的量,虽然不多,但只要化开,足够给那两条滑轨重新涂上一层极薄的润滑膜了。”

“但是……”

老兵看著那个装满冰冷粉末的铁盒,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沉重的无力感。

“这松脂现在冻得跟石头粉一样。在这没法生明火的雪地里,在零下三十度的大风中……”

“我们用什么去把它融化?用什么把它变成那种可以涂抹的粘稠油脂?”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个物理学难题。

在这个绝对缺乏高温热源的环境里,一盒冰冻的树脂粉末,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周逸没有说话。

他极其艰难地转过身,从张大军手里接过了那个冰冷的铁皮罐头盒。

然后。

在张大军极其震悚、无法理解的目光中。

周逸极其果断地拉开了自己最外层的防寒服,拉开了里面的抓绒衣,甚至拉开了那件最贴身的速干內衣。

他直接將那个装满了零下三十度冰冷粉末的铁盒子,极其残忍地、毫无缓衝地,死死地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紧紧地、结结实实地,贴在了自己心臟跳动的位置——那片人类躯体上最温暖、也是最脆弱的肌肤之上!

“周顾问!你疯了!!!”

张大军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惊呼,伸手就要去抢。

“別碰我!”

周逸猛地后退了一步,死死地捂住胸口,声音极其沙哑,却透著一股犹如磐石般不可撼动的决绝。

“没有火,我们还有命!”

“这三十六点五度的人体核心体温,就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动用的、最稳定、最持续的热源!”

“它能化开这些冰碴。它能让这些松脂重新变成救命的润滑剂。”

周逸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只有一种为了生存而將自己彻底逼入绝境的极致疯狂。

“回去。回骆驼岩下面。”

周逸转身,极其僵硬地向著那个狭小、腥臭的避风死角走去。

“这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就算是用血肉之躯去焐。”

“在明天天亮之前,我也必须把这盒希望,给焐成滚烫的岩浆。”

寒风呼啸,夹杂著冰雪的咆哮声,彻底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在这个被神明遗忘的冰雪绝境中。

一盒冰冷的树脂,一个燃烧著生命之火的胸膛。

一场人类与绝对零度之间,极其微观、极其惨烈、且没有任何退路的终极热力学拉锯战,在这漆黑的漫漫长夜中,极其残忍地拉开了帷幕。

明天,依然遥不可及。

而这用命焐热的半盒松脂,究竟能不能撑起那两千两百公斤的绝望重量?

一切,都还在未知的深渊中,剧烈地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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