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轮廓静静地注视著他,仿佛凝视著一件绝世珍宝。

这场无声的对峙持续了极久,久到周围虚空中破碎的秩序残渣,都在两人脚下积攒了厚厚一层。

“你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一段极其古老的往事。”混沌轮廓终於再次传讯,“在当前这个宇宙诞生之初,万物皆空。缺乏光明,缺失黑暗,毫无秩序可言,更遑论维度的划分。天地间,唯有纯粹且无垠的混沌。”

“就在那片死寂的混沌深处,孕育出了世间最初的意志。那个意志缺乏固定的形体,未曾掌握任何力量,甚至连基础的智慧都尚未开启。它所拥有的,仅有唯一的一样事物。”

“那便是……永无止境的飢饿。”

“它感到了飢饿。於是,它张开大口,开始疯狂进食。它吞食混沌,咀嚼虚空,咽下秩序,撕咬维度。无论是光芒还是黑暗,世间万物,皆为它的食粮。”

“最终,它吞噬了目之所及的一切存在。紧接著,它自身便化作了这座浩瀚宇宙的本体。”

“那个最初始的意志,世人將其尊称为——宇宙之心。”

凌天安静地聆听著这段秘辛,道之瞳深处的金色焰火剧烈跳动,仿佛在推演著那远古的神话。

“你特意跟我讲这些,是在向我科普宇宙的起源史?”凌天冷笑一声。

“我是在明確地警告你,你脚下正在走的这条路,绝非前无古人的崭新大道。”混沌轮廓的语气变得无比幽深,仿佛看穿了时光的尽头,“早在你诞生之前,便有一位无上存在,走过与你完全相同的轨跡。吞噬万物,最终化身万物。它確实成功了,它成为了宇宙本身。”

“可是,当它真正化身宇宙之后,又面临著何种境地呢?”

“它环顾四周,发觉世间已然空无一物,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下咽的食粮。”

“一个永远被飢饿感折磨的怪物,在吃光了世间万事万物之后,摆在它面前的,仅剩下唯一的一个选择。”

“那便是……吃掉它自己。”

“后世传颂的宇宙之心碎裂之谜,真相极其残酷——那不过是它在疯狂吞噬自身的血肉罢了。”

凌天罕见地陷入了死寂。

他缓缓摊开巨大的龙爪,掌心深处,依然残留著一缕宇宙之心碎片的光芒。那光芒如水银般在他锋利的指缝间缓缓流淌,散发著古老而悲凉的气息。

吃掉自己。

一个永远被飢饿驱使的至高存在,在將诸天万界啃食殆尽后,竟然將屠刀对准了自己的本源。

它一口一口,最终將自己彻底抹除。

紧接著,失去支撑的宇宙崩塌,一切重新回归最原始的混沌状態。

再然后,在那片新的混沌中,又会孕育出下一代永不满足的飢饿意志。

吞噬,毁灭,重生。

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闭环。

一场永无休止的无限轮迴。

凌天死死盯著掌心那缕微弱的光芒,看了许久许久。

忽然,他猛地抬起硕大的龙头,衝著那团深不可测的混沌轮廓,咧嘴绽放出一个狂放至极、甚至带著几分温暖的张狂笑容。

“我跟那个可怜虫,截然不同。”

“哦?愿闻其详。”混沌轮廓似乎来了兴致。

“它自始至终,都只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在黑暗中进食。”凌天傲然昂起头颅,“但我,绝非孤身一人。”

他缓缓回首,目光穿透了无尽的虚空。

五百里外,夏幼楚身披残破的暗银软甲,在混沌微光的映照下,勾勒出她清冷、决绝且始终追隨的坚毅身姿。

五千万里外,段不语身披重鎧,正率领著亿万尸族大军,如钢铁长城般严阵以待。

遥远的大夏据点內,李轩辕紧握染血的战旗,傲立於城墙之巔,目光灼灼地眺望著他所在的星空彼岸。

剑南寻化身绝世利刃,默默守护著帝朝疆域的万世安寧。

萧辰端坐学堂,正提笔翻开承载著文明火种的新一页书稿。

南线战场,小凤凰仰天长鸣,展开遮天蔽日的璀璨金翼。

阿黎乖巧地趴在他的肩头,怀中紧抱的初始之秘石板,正源源不断地散发著令人心安的温暖光晕。

更別提他的內宇宙中,那颗蔚蓝色的种子上,还沉睡著亿万万与他血脉相连的鲜活生灵。

“我若遇到吃不完的庞然大物,身后有无数兄弟红顏,可以陪我一起大快朵颐!”

“我的生命中,更拥有远比填饱肚子重要千万倍的珍贵羈绊!”

凌天霍然收回目光,重新直面那恐怖的混沌轮廓。

他眼眶中燃烧的金光,瞬间爆发出堪比两颗超新星的璀璨烈焰,刺破了无边的黑暗。

“正因如此,我绝不可能沦落到吞噬自身的悲惨境地!”

“不过,至於你嘛……”他悍然探出巨大的右爪,锋利的指尖直直指向禁区之主,“你这盘顶级大餐,老子吃定了!”

“绝非今日。”

“但未来的某一天,你必將成为我登顶至高的垫脚石!”

面对凌天这般狂妄到极点的宣战,混沌轮廓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深邃。

“回去吧,狂妄的吞噬者。”混沌轮廓最终传出一声低语,“此时此刻的你,尚且不配做我的对手。你体內那条大道锁链,终究还是太过稚嫩脆弱。滚回去,在血与火中再好好淬炼几年。等到你的根基,真正能够正面承受我全力一击而不碎的时候,再来敲响我的大门。”

“到了那个时候,我定会拿出最高的规格,好好招待你。”

“招待?是用拳头生死相搏,还是坐下来喝茶閒聊?”凌天冷笑著反问。

“自然是……用你最擅长、也最渴望的血腥方式。”

混沌轮廓的声音开始变得縹緲虚幻,渐渐消散在黑暗深处。

那股凌驾於所有维度之上的恐怖存在感,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內收敛,宛如退潮的深海巨浪。

扭曲的虚空迅速恢復了平稳。

漫天飘落的秩序残渣也悬停在了半空。

禁区之主那庞大的轮廓彻底隱没於黑暗之中。

唯有虚空的最深处,依然残留著一道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冰冷注视。

这位至高存在並未真正离去。

对方仅仅只是,重新闭上了那双俯瞰万古的眼眸,静静等待著猎物真正长成的那一天。

凌天静静矗立在冰冷的虚空之中,目光深邃地凝视著对方消失的方位。

道之瞳中沸腾的金光缓缓沉寂,重新恢復了平日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幼楚。”他轻声呼唤。

“我在。”夏幼楚化作一道银芒,轻盈地飘落在他的身侧。

“把这个空间坐標,给我死死印在脑子里。”

“早就刻进神魂里了,绝无遗漏。”

“很好。等咱们下次再来赴宴的时候,记得多带上几吨顶级的烧烤调料。”

夏幼楚微微偏过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的波澜。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你居然还惦记著吃它?”

“那是自然!”凌天伸出猩红的舌头,用力舔了舔锋利的嘴角,眼中满是贪婪,“人家盛情难却,口口声声说要好好招待我。我这人最讲礼貌,总得吃得肚皮溜圆,才好意思拍屁股走人吧?”

夏幼楚陷入了沉默,懒得搭理他的满嘴跑火车。

她静静地注视著凌天刀削斧凿般的侧脸。

道之瞳残留的余光,在他坚硬的龙鳞上映照出一片淡金色的迷人暖晕。这张无论面对何等恐怖的强敌,都始终狂放不羈的面庞上,此刻正掛著一种介於绝对从容与极度贪婪之间的微妙神情。

她陪伴在他身边,已经走过了极其漫长的岁月。

漫长到,她早就彻底习惯了这个男人无论遇到什么牛鬼蛇神,都想扑上去狠狠咬上一口土匪德行。

可不知为何,每当看到他露出这种熟悉的无赖表情,她那总是紧绷著的嘴角,依然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极其微小的绝美弧度,转瞬即逝。

若非凌天恰好在这一刻转过头来,他绝对无法捕捉到这惊艷的瞬间。

但他偏偏转过头了,且看得一清二楚。

“老实交代,你在笑什么?”凌天凑近了那张清冷的脸庞,语气中带著几分戏謔。

“我根本未曾发笑。”夏幼楚瞬间恢復了冰山脸,矢口否认。

“少来,你明明就在偷笑,我看得真真切切!”

“绝对是你眼花看错了。”

“简直胡说八道!老子的道之瞳连宇宙本源都能看穿,岂会看错东西?就在刚才那一微秒,你嘴角的弧度精准地向上偏转了0.7度,连肌肉的微表情我都记录下来了!”

“……”夏幼楚深吸了一口气,额角隱隱有青筋跳动,“你能不能把那该死的道之瞳关掉!少用这种解析万物的能力来扫瞄我的脸庞!”

凌天顿时爆发出两声得意洋洋的嘿嘿坏笑,见好就收,果断不再继续纠缠这个极度危险的话题。

他猛地转过庞大的身躯,面向星空彼岸,面向大夏据点所在的方位。

那里,有无数等待他归来的人。

“走吧。”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迴荡,带著前所未有的轻鬆与坚定。

“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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