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带著一抹笑意。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骑过马,在云山的山路上,风也是这样从耳边掠过的。

她那时候觉得,只要跨上马背,这世上没什么地方是去不了的。

一眨眼几十年过去了,有些东西还在,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金先生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倪斯理说:

“你说错了。”

倪斯理:

“什么?”

“她不是小昭。”

金先生说,

“她是赵敏。”

倪斯理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小昭是温顺的、隱忍的、甘愿退到角落里的。

但赵敏不一样。

赵敏是那种她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手的人。

不管是江山,还是爱情,还是別的什么。

她会穿著男装骑马上街,会为了一个目標烧掉自己的退路,会在所有人都说“不行”的时候,说一句“我偏要勉强”。

就像今夜的方美玲,鲜衣怒马,策马狂奔,惊艷了世人,也顛倒了眾生。

黄雨沾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围栏上,看著那道在马背上起伏的身影。

夜风把她头髮吹散了,旗袍下摆翻卷著,整个人像一幅泼墨画。

他忽然开口,用带著粤语腔调的中文唱了起来:

“马奔,郎流,万里沙场尘土永不休……”

几个人听了一会儿,金先生先点头:

“词好曲好。”

张徽絳接了一句:

“恭喜黄生又得一新作。”

黄雨沾正得意,金先生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句爱你恨你,问君知否,咳咳……黄生,人家还小,別乱打主意。还有,林燕妮真的是个好女人,好好珍惜。”

词里的意思,在场的人一听就懂。

这个年代,老夫配少妻再正常不过。金先生自己的第三段婚姻,对方就是十六岁时跟了四十多岁的他。

但金先生这句话既是调侃,也是提醒。

但黄雨沾被这么一点,那张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脸还是红了一下,乾咳两声,摆手说了句“打趣了打趣了”,嘻嘻哈哈地揭过去了。

说起来,今年黄雨沾也不过三十八岁,之前结束了第一段婚姻,正与才女林燕妮相恋数年。

不过要到八年后,他才会在金先生家里向林燕妮求婚。嗯,这些都是后话了。

徐美玲骑马回来的时候,飞鹰的脚步已经慢下来了。

她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口哨声。

有人喊“再来一圈”,有人喊“女侠好嘢”。

金先生递过一杯酒,手停在半空:

“君可饮否?”

徐美玲二话不说,接过来一口乾了。

烈酒入喉,祂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黄雨沾第一个鼓掌,巴掌拍得脆响,嘴里还喊了一声“好”。

倪斯理笑著摇头,像是觉得今晚这一连串的事已经超出了他编故事的能力范围。

那个澳洲骑师也竖起了大拇指,用他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喊了一句:

“you ride like a champion.”(你骑得像个冠军。)

徐美玲放下酒杯,朝金先生拱了拱手,又朝黄雨沾、倪斯理、骑师点了点头,然后跟著张徽絳,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到了车上,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徐云舟离开了她的身体,方美玲的意识刚回到自己身上,胃里就翻涌起一阵剧烈的噁心。

她趴在车窗边,乾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座椅上,全身酸疼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张徽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徐夫子呀徐夫子,你就不会悠著点?把人家小姑娘折腾成这样。”

徐云舟飘在座位旁边,看著方美玲那张苍白的小脸,难得有些心虚。

他挠了挠头,尷尬地说了一句:

“抱歉了,玩嗨了。”

这话没人听得到,连方美玲自己也听不见。

她已经靠在座椅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了。

张徽絳等了片刻,確认方美玲已经睡著,才拧动钥匙。

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方美玲脸上掠过,明暗交替,像跑马地那一夜的灯光,还在她的梦境里继续奔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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