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力终有穷尽时。然天地之道生生不息,能逼吾动用五行逆冲之法,汝,足可自傲了。”

混沌领域暂时恢復了死寂,只有元素乱流湮灭时发出的细微啪声,以及远处熔岩翻滚的咕嘟声,衬托著这片天地劫后余生般的荒芜与惨烈。

熔岩湖面,许久未有动静。

仿佛那不屈的红衣,已真的被这天地熔炉化为灰烬。

空原仙祖立於混沌之中,周身紊乱的元素渐渐平息,“可惜了————如此璞玉,偏要自毁於蛮力之下。若能归於吾之大道,见证新天地的诞生,岂不远胜於在这污秽泥淖中徒劳挣扎?”

然而,袖的嘆息尚未落尽,那片赤红的熔岩湖中心,猛地鼓起一个气泡,隨即“哗啦”一声,一只皮开肉绽的手猛地探了出来,死死扒住了灼热的岩岸!

紧接著,一个身影艰难地、一寸寸地从沸腾的岩浆中爬出。

官楚君那一身如火的红衣已然破损不堪,露出其內被烤得默黑的薄甲。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了灼伤与裂痕,鲜血与熔岩混合,在她身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痂。她原本英气勃发的面容此刻沾染了污秽与血跡,几缕散乱的黑髮黏在额角。

她之前明明那么美,如今却似凶神恶鬼。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颤抖的、几乎握不紧的右手中,紧紧攥著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半掌大小的玉佩,此刻已然碎裂。

空原仙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碎玉上,居高临下道:“看来这块玉被吾打碎,让你很愤怒。”

官楚君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跟蹌著碎步。

得到默认的空原仙祖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不解:“到了你这个层次,本该有机会得见天醒,竟还执著於一外物?肉身可朽,力量可散,唯道永恆。捨本逐末,徒增笑尔。”

官楚君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微弱,带著血沫翻涌的嗬嗬声,在这死寂的混沌之地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呵呵————哈哈哈————你说得对,是很愚昧————”她抬起那双燃著鬼火般的眸子,死死盯住空原仙祖,“牵掛、念想、承诺————这些玩意儿,在你们这些自詡为天、视眾生如螻蚁的傢伙眼里,自然是愚不可及!”

她笑声戛然而止,语气骤然变得无比森寒,“我官楚君一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来这海底邪巢,是为查清真相,为我出云城枉死的爹娘,为那些被天灾吞噬的无辜討个公道!但我心底————其实始终还存著一丝生念,想著我或许不该死在这里————我或许该活著回去,这样还有机会见我徒弟一面————”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手中那块碎玉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却又在下一秒化为滔天的恨意与决绝。

“这玉牌,就是我那傻徒弟的命牌。十年来,它是我在这暗无天日的海底,与地面唯一的联繫!感受著其中微弱的生机,我便知道,他还活著————这成了我撑下去的唯一一个念想————”

她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遍布,近乎咆哮:“可你!你震碎了他的命牌!你斩了我与浊世最后的牵连!”

空原仙祖漠然听著,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官楚君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踏破了最后一道枷锁,她身上的颤抖奇异地平息了下来,气息虽然微弱,却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平静。

“也好————如此一来,老娘也可以断了念想,破罐子破摔了————”

她缓缓站直身体,儘管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但那股冲霄的战意与杀意,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纯粹,都要可怕:“空原!你既灭我生念!那我就与你在这万丈深渊——不死不休!!”

空原仙祖静静地听著,看著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气势如虹的女子,那颗早已冰冷如万载玄冰的心,竟也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缓缓摇头,这次,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似是讚嘆,又似是怜悯:“官楚君————你的確,是这五洲数千年来,最为独特的一个。”

“古往今来,並非没有惊才绝艷之辈因先天所限,无法感应玄,转而专精体修,將肉身锤炼到极致。然,人力有穷时,无法与天地玄炁共鸣,便永远脱不出“人”的桎梏,其极限,一眼可望到头。”

“可你分明有著举世罕见的修道之资,明明已经走到仙道巔峰,大道一片光明之时,竟会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真相”,自散修为,自断道途,弃玄从武,选择了这条粗鄙、艰难的体修绝路——如此决绝,如此疯狂————这般心性,这般能耐,五千年来,也仅你这么一个疯子。”

也怪不得连拥有五千年阅歷的空原仙祖也要生出感慨,如此怪胎確实前所未闻。

体修在修行界中从来都是不入流的流派,大多都是无法在仙道上拥有建树之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倘若普天之下所有体修,都能如官楚君一般轻而易举踏破洞虚门槛,甚至能见到洞虚之上的一角天地,又怎么可能不专心修道,而来炼体?

官楚君擦去嘴角的血沫,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那笑容恣意而惨烈:“大道?你们给的大道吗!我官楚君的路,我自己走!用这双拳头打出来的路,才最踏实!”

空原仙祖立於混沌之中,枯槁的面容上竟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纹路:“命运弄人,真是讽刺。大爭之世,竟在术体两道上,各自孕生出一个不循常理的怪胎。一个以凡人之智勘破天机,一个自毁仙途锤炼凡躯————难不成,这也是那天道垂死之际,慌不择路的自救么?”

祂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空间,望向了遥远的中元洲。

“恆高倒是好算计,自己设计吞了天术尊者,美美补了一顿,却將这最难啃的硬骨头,留给吾来处理————著实,不太厚道。”

话音未落,空原仙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那垂暮腐朽之感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驾於万物之上的漠然与威严。袖缓缓悬浮而起,枯瘦的身躯仿佛与整个混乱领域融为一体。

“但很可惜,恆高眼中的硬骨头,在吾眼中————不堪一击!”

祂的声音陡然转厉,带著千年积威的无情碾压:“你们这等蚍蜉,永远搞不清楚一点!吾等寒霜沐雪数千载,用尽一切方法才攀登至今,凭什么你们百年修行,就妄想来掀翻吾等?!”

“这个世界,就是真实且残酷的啊————”

言罢,空原仙祖双臂微张。

整个混沌领域彻底沸腾!不再是先前那般无序的紊乱,而是仿佛有了唯一的意志主导!

粗壮的紫色闪电如龙蛇乱舞,撕裂昏暗;暴雨倾盆而下,每一滴雨水都沉重如汞;冰雹大如磨盘,裹挟著极寒罡风砸落;地面熔岩喷发得更加猛烈,烈焰腾空,与暴雨冰雹交织,蒸腾起遮天蔽日的毒雾狂嵐!

灭世天灾,皆听號令,朝著下方已是强弩之末的官楚君倾泻而下!

“在这方天地,吾即是神!开拓疆土,重塑秩序,便从碾碎你开始吧!”

官楚君瞳孔中倒映著毁天灭地的景象,那磅礴的天威几乎让她室息。她试图凝聚残存的力气,但身躯早已破败不堪,经脉肌肉都传来寸寸断裂般的剧痛。她想要燃烧血气殊死一搏,可她却也清楚自己的底牌在这样的存在面前確实是蚍蜉撼树。

空原说的並没有错,们不择手段积累的几千年,凭什么她几百年就试图来挑战?

哪怕她强撑著走到今天,拥有无人可及的绝强意志。可在这等天地之威面前,她也不禁捫心自问一句——

个人的勇武,真的能胜过他们吗?

“嗷吼—!!!”

“嘶!!!”

忽然,一阵铺天盖地、混乱却磅礴无比的咆哮嘶鸣声,由远及近,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那声音並非单一物种,而是由无数种尖锐、低沉、扭曲、狂躁的声响混合而成,充满了最原始的暴虐与飢饿感!

空原仙祖猛然转头,望向领域边缘的某个方向,那双古井无波的浑浊眼珠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愕与凝重。

只见在那片元素乱流与黑暗交织的边界,一片无边无际的暗潮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过来!

那不是水,而是由无数蠕动、攀爬、翻滚、飞掠的血肉之属邪祟组成的洪流!它们形態千奇百怪,大小不一,有的如同山峦般的肉瘤,有的则是细密如蝗虫的节肢怪群,它们互相践踏、吞噬,却又目標一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悍不畏死地衝撞著五行领域的边界!

空原仙祖悬浮於空,望著那仿佛要淹没一切的邪祟大军,仍是难以置信:“血肉之主不是死了吗————可祂的子民,为何会倾巢而出,进犯吾之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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