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跡在黑暗里蹲了一阵,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来回嚼了好几遍。

別死。

同样两个字。但比“知道了“重了很多。

他站起来,腿麻了,跺了两下。

转身的时候差点踩到苏玖。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旁边的石头上,偷听了个全程。

“师兄,帝让你別死。“

“听见了。“

“他是不是其实挺关心你的?“

苏跡把龙骨剑掛回腰间。

“关心不关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需要我活著。需要我活著的人,不会让我空著手去打仗。“

苏玖歪著头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所以……他会给东西?“

“不知道。但他不给,我也会去要。“

苏玖哦了一声。

“那我去帮沈白去了,他刚才急得嗷嗷叫,说拆辅龙骨的角度算不出来——“

“去吧。“

苏玖跑了。尾巴尖又冒出来了,在夜色里晃了一下。

苏跡在营地里转了最后一圈。

伤员的呻吟声比白天少了,有人已经睡著了。几堆篝火在山谷各处烧著,火光把残骸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一处偏僻的山坡上,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

龙骨剑横在膝盖上。

他把手掌覆在剑身上,感受著金属底下那股残留的温度。

凉的。但不是死铁的凉。是有东西在里头沉著,压著脉搏的频率,一下一下地跳。

墮龙仙尊留在剑里的那段记忆,又闪了一帧。

这次比之前清楚一点。

一片星空里,那个灰袍背影提著剑。他的对面不是黑太阳——是一座门。

门极大。大到看不见边。门框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篆,有些亮著,有些暗了。门缝里渗出来的东西不是光,是一种浓稠的、会流动的黑。

灰袍背影提著剑,站在门前面。

没有挥剑。

他在犹豫。

画面到这里就碎了。

苏跡从剑身上拿开手。掌心里有几道龙骨纹路压出来的浅印。

门。

墮龙仙尊死前见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对手,是一扇门。

一扇大到无边无际的、漏著黑色东西的门。

苏跡把这个画面刻在脑子里。

他有种直觉——这扇门比黑太阳本身还重要。

但现在想这些没用。先把船修好,先把人练出来,先让自己的经脉重新长回去。

远处传来沈白的嗷嗷叫声。

“別拆那根!拆右边第三根!右边!你的右边不是我的右边——啊!你小心点!“

紧接著是一声巨大的金属碰撞声。

苏跡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起身往那边走。

接下来的十天,苏跡把自己劈成了八瓣用。

白天盯著沈白改装主炮。辅龙骨的拆卸比预想的麻烦——那东西跟舰体长在一起,卯榫结构嵌了七层,每拆一层都得重新固定周围的支撑。段老头带著炼器师在旁边搭了三座临时炉子,把妖族力士交上来的残破甲片和碎掉的法器一批批往里扔,熔炼成灵金锭备用。

晚上苏跡自己疗伤。

经脉断了七成不是闹著玩的。

普通丹药只能止血续脉,真正要把断掉的经脉重新生长出来,得靠他体內那点黑炎慢慢烧。

烧一寸,痛一寸。

好在他扛痛的水平一向可以。

第十二天。

守墓人回来了。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打招呼。苏跡正蹲在炉子旁边看段老头锤灵金的时候,身后多了一个人。

“快了半个月。“苏跡头也没回。

守墓人把一只破布袋子扔到他脚边。

布袋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地面裂了一道缝。

苏跡低头看了一眼。

布袋口子没繫紧,露出里头的东西——黑色的碎石,每一块都带著极细的空间纹路。碎石之间夹著几根指头粗细的银色金属棒,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上古阵纹的残痕。

“定空神石。“苏跡伸手拣了一块出来。入手极沉,掌心被压出一个坑。“这东西能稳定空间结构,用来加固龙骨接缝正好。“

他又翻了翻那几根银色金属棒。

“这是——“

“传送阵的遗骸。“守墓人的声音比走之前沙哑了一截,“一个被吞噬过的世界废墟里扒出来的。阵纹虽然废了,但材质是万年传承级別的空间基底。拆了重炼,能当主炮炮管的补强层。“

苏跡把东西翻了个遍,回头冲沈白喊了一嗓子。

“沈白!过来瞅瞅!“

沈白从一堆碎零件后面冒出脑袋,看见布袋子里的东西,两条腿直接跑飞了。他蹲下去摸了一块定空神石,手指在表面游走了几息,眼睛越来越亮。

“有了这个,辅龙骨的缺位可以用定空神石嵌合!“他一拍大腿,“工期至少缩短二十天!“

苏跡把布袋子踢给他。

“那就別愣著。“

沈白抱著布袋子跑了。

苏跡转头看守墓人。老傢伙的袖口那道撕裂还是没缝,手背上多了几道新的擦伤,有一条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

“虚空乱流里,碰上什么了?“

守墓人抬手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伤。

“一头寄生在废墟里的虚空游蛇。长约三百丈,吞过两个世界碎片。“

三百丈的虚空游蛇。苏跡上次在界坟外面碰到的空间乱流就够凶了,里面还有这种玩意。

“杀了?“

“跑了。“

苏跡挑了下眉。

“我抢了它窝里的东西它追了我两天,后来我进了一片碎裂的界壁残层,它追不进去。“守墓人把袖口理了理,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就带了这些?“

“附近能活动的废墟区域有限。更深的地方,乱流太强,我这副身板撑不住。“

苏跡想了想。

“够用了。至少炮管的事解决了。“

守墓人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等会儿。“苏跡叫住他。

守墓人侧过半个身子。

“你在那片废墟里,有没有看到一扇门?“

守墓人站住了。

安静了好几息。

“什么门?“

“很大的门。大到看不见边那种。门框上有阵纹,门缝里会漏黑色的东西。“

苏跡说完之后,仔细观察守墓人的反应。

老傢伙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袖子里的手收紧了——苏跡看到了布料上那个微小的拉扯。

“没有。“

两个字,乾乾净净。

苏跡没追问。他把这个反应记下了。

守墓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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