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先阀主提拔重用咱们东家,以农事託付,是希望咱们能护好这陇上良田、万千农人,而非祸乱农事。

如今於家正统乃是长房长孙。既然太夫人和七公罔顾民生,为一己私行此毒计,咱们不如投靠小阀主,方才不负先阀主的知遇之恩!”

眾人听了纷纷响应,有人道:“没错!咱们东氏数百年世代执掌於阀农务,就是为了守好这一方沃土、为百姓谋一口吃食!”

今日咱们若是助紂为虐,坑农害民,毁掉的將是於家近三百年的根基!不提於家,咱们东家的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也定然死不瞑目!”

东顺苦涩地一笑,道:“阀主年幼,咱们如今投靠阀主,实际上,不就是投靠杨灿?”

东顺轻嘆一声,道:“杨灿如今手握兵权、大权独掌,一旦权欲膨胀、图谋不轨,那咱们今日的抉择,岂不就是在葬送于氏江山?”

“东叔,您多虑了!”

马上有人反驳道:“於家近三百年的基业,根深蒂固、民心所向,杨灿能轻易顛覆?

依我看,杨灿最多就是个伊尹、霍光,他做一代权臣,掌一世权柄!

这天下、这基业,终究还是於家的!咱们这般抉择,也不算对不起於家。”

东顺犹豫良久,缓缓道:“距离春耕,还有些时日,这件事,你们要好好思量。月底之前,咱们再行族议,做出最终抉择!”

城主府內,杨灿懒洋洋地躺在花厅的软榻上,颈上绑得过於夸张的绷带,已经只剩下一层。

胭脂跪坐在他身侧,她的李生妹妹硃砂则俏生生地站在榻前。

“主人,东顺执事在“陇上春”客栈召集了许多东派的农官农吏,正在秘密聚会。”

“李太夫人和於七公还真是利慾薰心,这是想在粮食上动手脚啊。”

杨灿淡淡一笑:“我用粮食,打败了慕容阀。他们这是想用粮食,逼我退位让权?”

——

杨灿想了想,拍拍胭脂在自己身上蠢动的小手,问道:“於七公那群人,还有什么別的动静?”

胭脂道:“於七公那些人的动静,是由朱大叔的人盯著的。

目前传回的消息是,他们不仅让李太夫人以下跪逼迫东顺妥协,还暗中派人,正在联络冀城古见贤、成纪城的赵衍等人。”

硃砂道:“古城主和赵城主他们,敢和主人作对?”

杨灿唇角勾起一抹冷弧,淡然道:“先盯盯看,不要太早下结论。

利可令智昏,如果人人都能认清楚自己的实力和位置,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事了。”

他眯了眯眼睛,漫不经心地道:“如果————除了李太夫人、於七公那几个跳樑小丑,真的再没有人冒头,那不白费了我一番苦心?”

他打个哈欠,懒洋洋道:“我去睡个回笼觉,下午还要送白崖王夫妇离开呢。”

胭脂一听,立刻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请缨道:“那婢子先去替主人暖被窝。”

杨灿在她翘臀上拍了一巴掌,调侃道:“暖被窝可以,可不许偷偷在被窝里放屁哟。”

这玩笑,饶是胭脂胆大,也不禁红了俏顏,轻轻打了杨灿一下,娇嗔道:“人家才不会呢,一定让主人的被窝香喷喷的。”

上邽城北,残雪铺地。

天气已经失去极致的酷寒,未曾消融的积雪变得脆了,人马踏过,会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白崖王和安琉伽一行四十多人,轻车简从,队伍中唯有一辆马车。

安琉伽袖著暖炉,偎依著锦裘坐在车中,身姿慵懒,眉眼明艷。

想著杨灿那英俊的容顏、挺拔的身姿,却终究不受她的诱惑,一向以美貌自矜的安琉伽便心有不甘。

她自幼长於九姓商帮,见惯了男子为利折腰、为色动心,可这个杨灿————

她拿起酒囊,就唇饮了一口葡萄酒,晶莹性感的唇瓣染上些许紫红色的酒汁,愈显妖魅。

哼!她冷哼一声,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艷又偏执的笑。

杨灿,不用急,咱们来日方长!

待我步步为营,借著商贸脉络深耕天水,以经济渗透,一点点掌控於阀,你的命根子都攥在我手上,不怕你不就范!

马车外,白崖王腰佩长刀,身披大氅,扭头看了看马车,眼底掠过一抹鄙夷。

一上路就没了动静,想是在补觉?

定是因为今天將要离开,她和杨灿昨夜一宿癲狂。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正藏著一纸盟约,上面盖著於阀阀主和总戎使的印铃。

白崖王得意地一笑,无知的女人,你真以为,杨灿会被你的美色蛊惑?

杨灿分明是一个梟雄,梟雄可以好美色,却不可能被美色所左右。

你自以为运筹帷幄、算尽人心,殊不知,你早已落入我与杨灿联手布下的局。

精於算计、总是水蛭般吸血的九姓商帮,这一次,註定要赔得血本无归。

一想到从此有望彻底挣脱九姓商帮的控制,白崖王胸中积压多年的鬱气尽数消散。

他张口吐出一口浊气,看著它化成白雾在眼前消散,得意地微笑起来。

上邽北城门下,残雪覆著青砖。

杨灿和崔临照各乘一匹骏马,並肩佇立在城外道口。

视线尽头,白崖王和安琉伽的车队早已隱入苍茫的原野,看不到踪影了。

崔临照扭头看向杨灿,浅浅一笑:“时间还早,难得清閒,咱们去天水工坊走走?”

杨灿抬眼看看天色,道:“不急著回城,咱们去渭水码头。”

崔临照微微一愣,疑惑地道:“渭水还未解冻,河封著呢,码头上冷清得很,去做什么?”

杨灿转头看向她,眸子染上一抹温柔:“去看,你们初识结缘的所在啊。”

杨灿一句话,让崔临照想起了二人初识的往事。

她那时来,本是为了把杨灿逐出天水呢。

可谁知————

彼时相见,渭水之畔,因缘从此而生。

崔临照舒展了眉眼,向杨灿甜甜一笑:“好,咱们去!”

两匹马当先轻驰而去,二十余骑士,远远地缀在后面。

杨灿与崔临照並轡,轻声道:“待雪融河开,你就回青州?”

崔临照听出他话中隱隱担忧,便向他展眉一笑,安抚道:“杨郎不用担心,家族的事,我应付得来!”

杨灿点了点头,霸气地道:“若遇阻拦,你便派人来,我得了消息,便去抢你回来。”

崔临照向他嫣然一笑:“好!”

一白一红,双马並轡,沿著茫茫雪色,便向渭水河畔而去。

黑石部落,此时本部营地里,原本猫冬的人都走出了大帐,雪地上满满的都是人。

十三个百人队的最后一支队伍也回来了,甲刃残破,却人人意气风发。

这一仗,打的太酣畅淋漓了,虽说也有兵员折损,可是比起丰厚的斩获,便微不足道了。

空地上,堆放著一批批送回的缴获,这时都搬了出来。

財货、牛羊,还有掳回的女人和孩子。

其中是没有老人和壮年男子的。

——

这些缴获已如此丰厚,对玄川部落的重创和破坏,只会多上数倍。

桃里夫人和阿依慕夫人率领族中一眾长老,依照族规开始统筹分配战利品。

如何分配战利品,自有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战士们依照战功的大小分享战利品,战死者的抚恤按照最高一档再加一部分,最后留出三成,由部落长再对长老们按照实力大小分配。

因为有成规在,所以分配得很快,大家也都服气。

待分配结束,族人们兴高采烈地散去,有想交换奴隶或財货的,都去自行接洽,部落里依旧热闹不休。

阿依慕夫人款款走到桃里夫人面前,道:“於阀送来消息,称有要事商议,我將亲自前往,本部这边,不知可孰安排了哪位长老,还是库莫奚大人么?”

桃里夫人灿然一笑:“不,杨灿都说了,是极重要的大事,当然是————我自己去!”

阿依慕眉锋一蹙,心中顿生危机感:“可敦,我们此番大举突袭玄川部落,毁其根基、掠其资財,让他们元气大伤。

玄川部落岂会善罢甘休,必定伺机报復,做为可敦,您该坐镇部落才对。”

桃里夫人娇笑道:“阿依慕,你多虑了。玄川部落的首领符乞真已经战死,他的二弟符乞罗被困饮汗城,因为夹谷关易主,退路被截断,回不去了。”

她向阿依慕挑衅似地挑了挑眉:“如今的玄川部落群龙无首,各部宗长爭斗不休,哪里还有心思反扑?你不会是怕我去吧?”

阿依慕夫人冷哼一声,板著俏脸拂袖道:“你爱去便去,关我什么事。”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左厢大支的营地里,族人们都出来了,正满面笑容地看著本厢的勇士,拉著財货牛羊,牵著女奴和孩子回来。

尉迟伽罗本也站在族人之中看热闹,忽见母亲走来,顿时神色一冷,转身就要走。

“伽罗!”阿依慕叫了一声,唤住了她。

尉迟伽罗向她抚胸一礼,平静地道:“母亲有何吩咐?”

阿依慕看著她疏离的模样,暗暗一嘆:“我近日要前往上邦一趟,和於阀有些紧要大事商谈。”

尉迟伽罗眸光微垂,淡淡地道:“女儿知道了。”

“你和我,一起去吧。”

伽罗一呆,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向阿依慕。

阿依慕道:“顺道儿,一起去看看你弟弟,等咱们到了,他的新城也该动工了。”

尉迟伽罗清冷的眉眼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她咬了咬下唇,轻声应道:“好。”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身姿依旧裊裊,只是步伐稍显急切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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