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大帐里丟了一封文书,听说萧节帅夜里去了伙房帐?”

“我是去了伙房帐,却不曾到大帐来过。”

石守信脸色也並不好看,淡淡道:“我並未说是萧节帅拿的,只是说,萧节帅在营中行走,不要太隨意了。”

说罢,他並不等萧弈应话,又瞪了杨业一眼,转身就走。

杨业眉头一皱,便要开口。

萧弈抬手止住,道:”別说了。”

杨业道:“是他派人找文书,隨意乱翻我们的帐篷。”

“我知道。”

“不问个清楚?”

“不需要问清楚。”

“那也当解释————”

“不需要解释。”

萧弈知道,事到如今,每多一句的询问、解释,都只会加剧矛盾。

一开始或许是因为小误会,可有没有误会其实也不重要,事实上,双方就是存在著巨大的利益衝突。

军中武夫本来都是跋扈、不讲理的,就算没有利益纠纷都可能因为看人不顺眼而起爭执,更何况是储位之爭这等大事。

之前大敌当前,眼下边事快解决了,诸將一心追杀契丹立功却被郭荣压著,杀气无处发泄,哪愿去釐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多说几句,想必立即就炸了。

让杨业去解释,效果就更厉害了。

萧弈保持著冷静,步入大帐,立即就看到了郭荣。

郭荣也在看他,眼神明显在表示,他知道了昨夜发生的小事,却一句话都没提。

既没有为萧弈教训麾下將领,也不曾做出任何解释,而是仿佛所有事都没有发生过,径直谈论军情。

“今契丹溃退,保据元城旧垒,已遣使前来乞和。我遣急骑驰赴滑州行辕奏报陛下。

以朝旨之意,可与契丹约为兄弟之国,息兵划界。二位使君,劳烦再度衔命北使,赴虏营,议定盟约。待盟书一定,南北各自罢兵,是役则到此为止。”

王朴、萧弈同时行礼,道:“我等必不负使命。”

郭荣点点头,稍稍抬手,向帐中眾人道:“此番堪为大周立国定边之战,诸君运筹征战,皆有大功。只待双方撤军,再行犒赏,届时大宴三军,与诸位痛饮!”

“愿为大周效死!”

帐中诸將,本意是领兵追亡逐北,如今只是议和盟誓,可他们依旧士气高昂,更多的是因受到郭荣的激励。

萧弈则没那么激动,他该做的都做了,这次前往缔盟,只是出於守诺,再去见耶律观音一面。

出发前,王朴却是捧著圣旨感慨了一句。

“陛下答应与辽约为兄弟之国,却不曾说谁为兄,谁为弟啊。”

萧弈心想,这所谓兄弟之国,大抵就像他与耶律察割的结拜,各自都是缓兵之计罢了。

郭威不提,是自知中原国力虚弱,很难让契丹人向大周称弟。

须知之前与契丹还是父子之国。

带著使命,他们再次前往契丹大营。

这次,萧弈並不太出面,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站在王朴身后。

“外臣王朴,参见大辽皇帝与太后。”

“不必多礼。”

却见耶律璟裹著一件由黄旗裁成的锦袍,坐在那儿昏昏欲睡;一旁,萧撒葛只端坐著,大多时候都是她开口说话。

虽不知述律平当年是何风采,显然易见的是,萧撒葛只在模仿。

萧弈却无心欣赏,自光很快转向站在萧撒葛只身后的一人。

那分明还是个妙龄少女,却有著比契丹皇帝、太后都强的气场,她身披战甲,外罩银色狐裘,腰间配剑,装扮威武,若细看她的脸,明眸皓齿,似还带著一丝再会情郎的羞怯喜意。

两人若无旁人地对视了一会,耶律观音抿唇一笑,扬了扬下巴,才移开目光,摆出威严表情,扫视了一眼帐中旁人。

末了,萧撒葛只道:“北院大王,与中原缔盟之事,便交由你全权来办吧。”

“遵旨。”

萧丹哥出列,应下,之后转身,抬手道:“诸位来使,请。”

荒谬的是,在郭荣大营中,杨业每每不放心萧弈安危,坚持与他同帐保护,而到了契丹大营中,杨业反而放鬆下来,打著哈欠便自去了帐篷,甚至不曾多看萧弈一眼。

萧弈则与使团分开,由萧丹哥领著,去往营地深处。

走著走著,萧丹哥莫名地说了一句。

“你说得没错,造反成功的感受可太好了。

97

“恭喜啊。”

“你————”

萧丹哥还想说些什么,萧弈知道,他这是想以耶律观音兄长的身份对自己施压,自光迎了上去。

末了,萧丹哥把喉头的未尽之言咽了回去,指了指前方的帐篷。

“你进去吧。”

“多谢。”

萧弈刚一进帐,一道身影便扑进了他怀里。

耶律观音已卸去了她的一身盔甲,身躯娇软,抬头索吻。

“好香。”

“知你今日来,沐浴过呢。”

“是否耽误长公主殿下的要务?”

“见你便是最大的要务。”

“先说说近来如何。”

“很顺啊。”耶律观音动情地半眯著眼,道:“我在草原当曹操呢。”

“耶律璟恐怕不像汉献帝。”

“我安插了很多宦官在他身边,知道吗?他身体卑弱,不喜欢女人,早年述律太后想给他立妃,被他推辞了,身边养的都是宦官。”

“据我的经验,这种人往往最是阴狠,务必小心。”

“好。”耶律观音问道:“你还有这种的经验?”

“杀过一个类似的皇帝。”

“那要是我哪天控制不住局面,你可得来救我。”

“好。”

帐篷里火炉生得很暖,毡毯也铺得柔软厚实。

聊著聊著,萧弈仰头倚著,舒服轻吁了一口气。

耶律观音道:“舒服吧?你多待几日。”

“这趟出来得太久,该早些回汾州了。”

“才不让,我故意不定盟约,拖你些日子。

“求之不得。”

话虽如此,萧弈其实知道,契丹诸帐也撑不住了,死了皇帝、吃了败仗、丟了牛羊,全都想著儘快回草原。

他与耶律观音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

果然,耳鬢廝磨了好几日,耶律观音便有了不舍之態。

盟书已定好了。

这次,她倒没有流露出小女儿情態,似篤定了终究还会再相见的。

诸事尘埃落定,契丹大军拔营北归。

萧弈则终於可以南返。

转头看了一眼,契丹大军黑压压的身影消失在大雪当中。

“胡尘一息定边筹,玉帛初成罢戈矛。”

王朴捧著盟书又看了一眼,收入怀中,朗声而笑,道:“不负庙堂安远略,归来谈笑觅封侯。”

“恭喜文伯兄了。”

“哈哈,同喜!走吧,回鄴都稍作休整,便可回京了。”

策马南归,迎面的寒风虽然依旧凛冽,萧弈心头却轻鬆了很多。

这一番没有白忙,至少没让郭威亲至鄴都便解决了边患,接下来,回去復命之后,便可回汾州安稳两年————

“风雪愈大了!”

“不怕!”

“衝过去!”

狂风呼啸,发出低吼,积雪忽然压榻了一棵枯树。

萧弈等人是毫无畏惧,径直驱闯入愈发猛烈的茫茫风雪,因那是归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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