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番外002 狄咏的忧愁
父亲此番出知陈州,徒掛虚衔,不涉实务。赋閒在家半年有余,精神日渐萎靡。近来嘴生毒疮,莫说正常进食,便是饮水啜粥,亦刺痛钻心。前几日,王元辅(王德用)逝世的消息传来,更添鬱结,食慾越发不振。
狄咏拎著食盒回到家中,忆及往昔,自己也常携带吴记的滷味回家,每每剋扣泰半,再奉於父亲,为此不知挨过多少顿棍棒。
今日他片肉不昧,径直步入父亲的书房。
“爹爹”
狄青搁下手中书卷,抬头,疲惫的面容挤出一丝笑意。
“今日天朗气清,爹爹何不出门走走?总闷在书斋里看书无益於病情……”
狄青出言打断:“先帝有言: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为父能从行伍微末,累官至枢密使,秘诀正在於苦读不輟。这一点,你应当向你大哥学习,你二人皆以恩荫入仕,他能擢升实职,正因其通晓翰墨,所交游者多为文人士大夫。”
“孩儿心性浮躁,爹爹是知道的,许是隨了爹爹,天生便是骑马使枪的骨血。”
“纵慾投军,更须读书!儒生可掌帅印,若是行伍出身,无论打贏多少胜仗,立下多大战功,到头来……为父便是前车之鑑。”
狄咏脸色微变。
如此丧气的话,换作以往,断不会出自父亲之口。
他心知父亲意志消沉,忙揭开食盒,岔开话头:“今日买得一盒腊味,乃吴记川饭所制,特意带回来给爹爹尝鲜。”
“哦?”
狄青兴致顿生。
他已有半年不曾品尝吴记的菜餚,每每想起箇中滋味,仍觉口齿生津,甚至暂时忘了毒疮之痛。当即拈起一片腊肉送入口中,眉头却不由得微微一蹙。
咀嚼间牵动疮口,纵是珍饈美饌,也抵不过钻心之痛。
他强忍痛楚,略略咀嚼便囫圇咽下,却维持著面色不改,微笑頷首:“吴掌柜所制腊味,果真非比寻常。你將这盒腊味送去后苑,也让你母亲、兄弟尝尝罢。”
狄咏微微一怔。
想当初,父子俩为爭吴记的美食而斗智斗勇,现如今,他寧可片肉不昧,只盼父亲多吃,父亲却已食不知味。
父亲是从尸山血河里杀出来的悍將,曾负创无数,习惯於忍痛不言。
狄咏本以为口疮只是小伤,此刻见他连吴记的食饌也浅尝輒止,方知已是沉屙顽疾……
半生戎马未曾摧折其脊,庙堂爭斗未能磨尽其志,赋閒半载,却似抽骨吸髓,昔日虎威不再,只余暮气沉沉。
唉……
狄咏心底长嘆,愁绪如潮,但在父亲面前,不敢显露出来,只默默拎起食盒,垂首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