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到时带著点悵惘。

许成军微微一怔,刚想说什么,钱明却又自己笑了起来,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政策好了,改革也加速了,希望总归是有的。你看咱们县城,不就比以前活泛多了?”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二十九。

在皖北,过了小年,腊月二十九这天就已经算是自家人团聚的日子,很多家庭在这一天就开始吃团年饭了。

陆秀兰一大早就开始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准备著过年的硬菜:炸子、炸丸子、蒸枣山馒头、燉老母鸡————

香气瀰漫了整个小院。

今年与往年不同。

往年许志国性子孤拐,加上家族关係复杂,基本上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过。

今年,在许成军的提议下,许志国犹豫再三,还是把二哥许志远一家叫了过来一起吃这顿年二十九的团圆饭。

二伯许志远带著二伯母刘惠芝和他们的三个孩子过来了。

二伯家的三个孩子,大的在工厂,小的还在读中学,说不上多有出息,但也算老实本分,一句“中庸之姿”勉强可以概括。

二伯母刘惠芝是个爽利人。

一进门就洗了手钻进厨房,帮著陆秀兰一起炸丸子、切肉,嘴里说著家常,手上麻利得很。

她那三个孩子则有些拘谨又好奇地围著许成军,想问些外面世界的新鲜事,又不太好意思开口,气氛略显生涩,但也算和睦。

院子里。

许志国和二哥许志远蹲在墙角,抽著烟。

看著孩子们,话不多,偶尔交谈几句,多是关於年货准备、单位近况之类。

年的味道,在这忙忙碌碌、人间烟火的准备中,一点点地、真切地蔓延开来。

大年三十,许志国一家还是依照老礼,去了大哥许志丰家。

奶奶还在,按照皖北的老规矩,只要老人在,除夕这天儿孙们总要聚到老人身边吃顿年夜饭,算是团圆。

当然,他们也没待太久。

吃了顿滋味复杂的饭,听著些言不由衷的“家常”,看了会儿电视里尚且朴素的节目,想著不到晚上八点,就去告辞。

春晚83年才以一种別具一格的方式出现。

在皖北许多地方,除夕夜的重头戏就是这顿家族年夜饭,守岁倒未必像南方那般严格。

不过,相比於往年许志国一家在奶奶那近乎透明的存在感,今年他们显然成了席间无法忽视的焦点。

不是这个大伯母,就是那个三姑父,总要凑过来跟许成军搭句话。

“成军啊,在京城习惯不?听说那儿的房子又小又贵,要不回咱这儿盖个小楼?”

“成军现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以后在京城那边,有啥好机会也想著点你堂弟堂妹啊!”

“这写书是不是特別费脑子?看你这孩子,比以前瘦了,得多补补!”

这些话听著热络,却透著功利。

许晓梅在一旁直撇嘴,趁人不备,凑到许成军耳边:“猫哭耗子假慈悲!”

倒是四姑许萍,话依旧不多,没有那些浮夸的关怀。

只是默默给许成军碗里夹了个他爱吃的肉丸子,问了句“路上累了吧?”

说起来,许萍一家今年也確实没怎么来许成军家走动,还是像往年一样保持著適当的距离,不愿给添麻烦。

倒是许成军心里一直惦记著,年前特意抽空,拿著从京城和日本带回来的好些实惠又体面的礼品,去了四姑家拜访。

四姑许萍和四姑父吴青看到那些东西,连连推辞,脸都急红了:“这太贵了!太贵了!可不能要!你留著,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

死活往外推。

最后还是许志国发了话:“四姐,姐夫,收下吧。成军现在不差这点,都是孩子一份心意。別人家他可以不去,但你们这儿,他不能不来。”

这话说得重,许萍夫妇这才红著眼眶收下。

大年三十,就在这此起彼伏、心思各异的鞭炮声中,悄然翻过。

虽然这个年过得有些彆扭,掺杂了太多人情冷暖的滋味。

但对许成军而言,旧的一页总算翻了过去,新的一年已然来到。

大年初一,按照计划,许成军回了趟许家屯。

他先去看了老队长许老实,又去见了赵刚和杏花。

大家的日子比起前几年,肉眼可见地好了些,脸上也多了些红润的光泽。

只是,每个人见了他,都莫名地多了几分生分和拘谨。

他们从《人民日报》、从公社广播里听了太多关於许成军的事跡。

对他们而言,曾经那个一起割麦、一起蹲在田埂上啃窝头的知青许成军,才是他们熟悉的。

而眼前这个名动全国、甚至能和外国文人谈笑风生的大作家许成军,早已变成了一个让他们敬畏、甚至不敢轻易攀谈的“大人物”。

许成军自己也觉得待著有些彆扭,那份曾经浑然天成的熟稔,似乎被无形的东西隔开了。

他给许老实留了些上好的菸叶和一瓶好酒,又给当年那些在他困难时塞过鸡蛋、帮过柴火的乡亲家里,悄悄送去了一些实用的年货和糖果。

然后便带著一丝悵惘,悄悄地离开了。

临走前,赵刚將他送到了村口。

许成军笑著拍了拍这位老兄弟的肩膀:“刚子,等结婚了,隨时叫我,只要能抽出空,我一定来。”

赵刚倒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嘿嘿一笑:“哪用得著你这大作家专门跑一趟!你快忙你的正经事就行!份子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许成军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没问题!保证到位!”

晚上,许成军又赶回了县城大伯许志丰家。

对於皖北许多家庭来说,初一这天,儿孙们也常常要再聚到老人身边吃顿饭,寓意新年伊始,家族团圆。

由於许成军一家昨日就表现的比较冷淡,加上许成军白天又不在,此刻饭桌上的气氛就更加微妙了。

三姑许艷惯会阴阳怪气,见在许成军身上实在捞不到什么热乎气,便开始说些酸话:“哎,这人啊,一旦出了名,就忙得脚不沾地嘍,家里人想见一面都难。还是咱们这些没出息的,天天能围著老人转。”

她不敢直接点名,但那眼神时不时就往许成军这边瞟。

大伯许志丰也跟著见缝插针,试图找回点长辈的场子,打著官腔:“成军忙的是正事,是大事!咱们要理解,要支持嘛!不过成军啊,再忙,这家族的根也不能忘————”

二伯许志远是个嘴笨的,只知道闷头吃饭,偶尔附和两声“是,是”。

只有四姑许萍听不下去了,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三姐,话不能这么说。

成军昨天不是来了吗?今天这是去看望插队时的老乡,那是情分,是念旧,怎么到你这儿就变味了?”

就在这饭桌上暗流涌动、气氛尷尬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了几声清晰的汽车喇叭声,紧接著是敲门声。

许志丰皱著眉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外站著两位穿著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旁边还停著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头张望。

“请问,许成军同志是在这里吗?”为首一人客气地问道。

许志丰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將人请进来。

那干部进屋后,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最后落在许成军身上,脸上露出热情而郑重的笑容:“您就是许成军同志吧?我们是地委的。受上级委託,特地来给您送一份紧急通知。”

说著,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印有红头字样的信封,双手递给许成军。

许成军也有些意外,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盖著鲜红大印的正式通知。

他快速瀏览了一下內容,眉头微挑。

那县委办的同志见状,便高声向屋內眾人,尤其是向明显是家长的许志丰解释道:“许老同志,是这样的。中办发来函件,特邀许成军同志赴京,参加年后举行的“d外人士及专家座谈会”。”

“这是非常重要的会议,体现了对许成军同志在经济建设领域见解的高度重视!我们接到通知,不敢怠慢,特地派我们前来正式传达,並协助许成军同志做好赴京参会的相关准备。”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许家堂屋里炸响。

中办?

经济工作座谈会?

d外人士专家?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其蕴含的分量和意义,远远超出了“作家”、“名人”的范畴!

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许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酸涩变成了难以置信,紧接著又强行挤出无比热切的笑容。

大伯许志丰更是浑身一震,刚才那点端著的小架子瞬间消失无踪,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笑容,声音都有些发颤。

“哎呀!这————这真是————天大的光荣啊!成军!好!好!真好!给咱老许家,给咱们东风县爭光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仿佛这份荣耀是他自己的一般。

就连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奶奶,也似乎明白了什么,混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嘴里喃喃念叨著:“好啊,好啊————”

许志国和陆秀兰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骄傲。

许家的小辈们,大多还在上学或刚进工厂,对“中办”、“经济工作座谈会”这些词汇,其实並不太清楚。

他们只觉得来了“大官”找成军哥,很威风。

但具体多威风,说不上来。

还是四姑许萍家那个在省城读大学的大闺女,扶了扶眼镜,小声但清晰地给周围懵懂的堂兄弟姐妹们解释。

“简单说,就是开会討论国家经济发展的大事,特意邀请成军哥去参加。”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滴了滴水,瞬间在小辈群里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一个半大小子惊呼,看许成军的眼神跟看神仙差不多。

“成军哥这是要上天啊!以后是不是能经常去bj开会了?”

“嘖嘖,真不得了!咱老许家祖坟冒青烟了!”

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羡慕,还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当然,也夹杂著些许难以避免的酸涩。

“唉,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咱们还在为个正式工名额挤破头,成军都已经跟领导说话了————”

“以后走出去,说咱们是许成军的亲戚,脸上都有光!”

“早知道当年成军哥插队的时候,多跟他亲近亲近了————”

一时间,屋里嘰嘰喳喳,热闹非凡。

许志国到底是当家人,很快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和一丝慌乱,客气地拉著那位为首的县委办同志:“几位同志,辛苦了辛苦了!”

“这大年初一的,为了送信,饭都没顾上吃一口吧?来来来,別嫌弃,家里正好吃饭,一起坐下吃点,都是家常便饭,暖和暖和!”

为首的干部赶忙摆手,態度坚决:“许老同志,您太客气了!这可不敢当,我们任务在身,就是把通知准確无误地送到许成军同志手上,不敢打扰您一家团聚。”

校长在他面前確实是不算个啥。

但要是“简在帝心”的许成军同志的父亲,那態度就得拿捏得十分谨慎。

就在这推让之间,院门外再次响起了汽车喇叭声,紧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热情的寒暄。

只见东风县的一把手、二把手,竟一前一后匆匆赶了过来。

额头上甚至带著点细汗,显然来得急切。

一进门,看到那位为首的干部,一把手立刻上前,双手握住对方的手:“吴主任!哎呀,您看您,大驾光临我们东风县,怎么也不提前跟我们打声招呼?我们这————一点准备都没有,实在是太失礼了!”

被称为吴主任的干部,正是滁州地委办主任。

他笑著回握了一下,语气平和却自带分量:“李书记,张县长,不必客气。

我也是临时接到省里转来的紧急函件,事关重大,想著儘快亲自送到成军同志手上,免得耽误了国家大事,就没来得及通知你们地方上的同志。”

轻描淡写间,却让县里两位主官心头更是凛然。

地委办主任亲自送通知,这待遇————

县里一把手和二把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一丝后怕。

幸好来得快,要是地委领导在自己地盘上办事,自己这个地主却最后一个知道,那可就太被动了。

吴主任又转向许成军,笑容更加温和:“成军同志,通知收到了吧?这次座谈会非常重要,体现了中央对知识、对人才的尊重,也说明你的研究和思考,走在了时代前面啊!希望你能做好准备,畅所欲言,为国家的经济发展贡献智慧和力量。”

“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认真准备。”许成军沉稳应答,不卑不亢。

一时间,许家这原本还算宽敞的堂屋,因为挤进了这么多“重量级”人物,显得有些逼仄。

许家一眾亲戚,尤其是刚才还暗自泛酸的大伯许志峰和三姑许艷。

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脸上堆满了近乎諂媚的笑容,却又不敢轻易插话,只能拘谨地站在角落。

看著那群他们平日需要仰望的县领导,此刻正围著许成军和那位更高级別的吴主任,语气恭敬地交谈著。

五味杂陈。

趁著地委吴主任和县官员张成栋还在寒暄应酬的间隙,县长刘学国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他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上前半步。

“吴主任,张书记,成军同志,您看————这正好是个机会。其实我们县里啊,一直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稍微停顿,见几人的目光都匯聚过来,便继续道,“咱们东风县,底子薄,发展慢,正缺像成军同志这样,既懂宏观经济大势,又有深厚文化歷史底蕴,还心繫家乡的顶尖专家,给我们把把脉、指指路。”

“能否请成军同志在百忙之中,抽空帮我们县里未来的整体发展规划,提提宝贵意见,看看是否可行,帮我们找准方向?”

这话一出,满屋瞬间静了几分。

县官员张成栋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脑袋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立刻明白了刘学国的意图。

这是要借许成军此刻的“势”和“名”,既为县里爭取实实在在的智力支持,更是在上级领导面前展现本地干部求贤若渴、锐意进取的姿態!

他心里忍不住给刘学国竖了个大拇指。

还是他妈这老小子脑子转得快!会抓机会!

我特么怎么就没想著说!

地委吴主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他何等人物,立刻就看穿了刘学国的小算盘,但这提议本身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地方干部有担当的表现。

他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容,目光转向许成军,把决定权轻巧地拋了过去:“呵呵,学国同志这个想法很有见地嘛。不过,这事不用问我的意见,主要还得看成军同志的时间安排和个人意愿。”

“成军同志要是同意,那自然是东风县的一大幸事,我们地委也是乐见其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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