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师们各自分工,开始奋力抽水。

起初,还需要几个人死死按住半球,生怕半球滑脱。

可隨著水流被一股股抽出,那两个半球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竟是越吸越紧。

到了后来,按著半球的人鬆开了手,那球依然纹丝不动,仿佛生了根一般长在了一起。

“嘶—

—”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两个光溜溜的铜球,竟能这般粘连?

而且所有过程眾人都是看在眼里,確实没有什么技巧机关,就是两个铜球,和一堆麻布、丝绸而已。

片刻后,水抽尽,匠师又將阀门锁死。

熊明遇挥手让几个兵丁上前,拽住半球两端的铁环,用力拉扯。

那几个兵丁是专门请来的军中力士,个个膀大腰圆,此刻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那铜球却依旧如泰山般稳固,连条缝都没露出来。

“诸位!”熊明遇大步走到铜球旁,朗声道,“如何?这便是大气之力!眼见为实,如今可信了?”

眾官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惊嘆。

熊明遇目光闪动,突然提高了音调,“既知大气有力,那诸位不妨猜猜,这力道究竟有多大?”

“两匹马!谁认为两匹马能拉开此球?举手!”

场內一片寂静。

都是在官场混成人精的主儿,谁会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

既然熊院长这么问了,那两匹马肯定拉不开。

熊明遇哈哈一笑,也不在意:“看来诸位对这大气颇有信心。那四匹马呢?

四马之力,可能分之?”

这下,人群有些动摇了。

四匹马————五马可是都能分尸了————

零零散散的,有十几只手举了起来。

“好!”熊明遇眼中光芒更盛,声音更大,“那八匹呢?八马之力!能不能拉开?!”

轰!

这一下,气氛彻底炸了。

八匹马?那是五马分尸还要多三匹的力道啊!

这哪是观礼,这简直就是赌场!

大明开国两百年,如今风气好赌,各人深埋在骨子里的赌性瞬间被激发出来。

“八匹马定然能开!”

“我看未必,这球邪门得很!”

“赌了!我赌能开!”

一时间,竟有近半数知县举起了手。

熊明遇环视全场,脸上露出一种掌控全局的快意。

“来!试试看便知!”

他猛地一挥袖子,大喝道:“诸位快快退至校台之上!接下来————可是真有危险了!”

眾人闻言,心中一凛,连忙如潮水般退向旁边的高台,一双双眼睛却死死盯著场中。

“上马!”

隨著一声令下,两匹健马被牵入场中,分列左右,套上绳索。

“驾!”

马鞭炸响,两马奋力前冲,绳索瞬间绷直。

铜球纹丝不动。

“加马!四匹!”

又是两匹马上场。四马嘶鸣,铁蹄刨地,尘土飞扬。

铜球依旧冷冷地悬在那里。

刚才举手,赌了四匹马的那十几名知县,却全然不感到尷尬,只是震惊地看著这一幕。

“再加!八匹!”

八匹战马,分列两端,如两股洪流背道而驰。

马鞭声、喝骂声、马蹄声混成一片。绳索在巨大的拉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然而,那铜球,依然合在一起!

这一下,刚才举手的那一半人也傻了眼。

路振飞站在高台之上,双手死死抓著栏杆,指节发白。

他只觉得口乾舌燥,心臟砰砰直跳。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八匹马啊!这看不见摸不著的“气”,竟然有如此神力?

“不够!还不够!”

熊明遇站在场边,状若疯魔,大手一挥:“十六匹!给我上十六匹!”

又有八匹烈马被牵入场中。

一边八匹,共十六匹。

这阵势,已经有些骇人了。十六匹马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连成一片,。

“给我拉——!!!”

隨著一声大吼,十六名马夫同时挥下了鞭子。

“希律律—

战马吃痛,发狂般地向前衝去。

绷紧的绳索被拉得笔直,发出崩崩的脆响。巨大的拉力传导到铜球之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眾人以为要上三十二匹马之时。

“嘭—!!!”

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那两个铜球,终於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巨力,轰然分开!

巨大的反衝力让十六匹马瞬间失去了束缚,嘶鸣著向前衝去。

有几个马儿,生性胆小,被雷霆之声嚇到,甚至就在这校场之中,发性狂奔起来,引得马夫连连呼喝,也不能控制。

——这才是熊明遇口中的危险。

他在皇宫之中,第一次见到这个场面时,还不以为然,疑惑皇帝为什么要退那么远。

但亲身经歷后便明白了。

这般天地伟力,人都为之震恐,又何况畜生呢。

校台之上,百余名知县更是目瞪口呆,如泥塑木雕一般,久久无法言语。

这————这便是气的力量?

这便是那无形无色,平日里被他们视若无物的空气的力量?

路振飞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只感觉源源不断的灵感冒出。

若是这股力量能为人所用——

对!正是要为人所用!如此大力!能不能做成大炮呢!

小小铜球,便需十六匹马之力!

那再大一点呢?!是不是一个铜球下去,奴酋百千骑兵,也要尽成粉末!?

但这要怎么做呢?

正当路振飞脑中奇思妙想,却全然想了个狗屁之时。

熊明遇眼见奔马被逐个控制住,已缓缓走下校台。

他来到那两个滚落在地的铜球身边,又转过身,看向高台上那些失魂落魄的同僚。

他张开双臂,目光中充满狂热,大声喊道。

“诸位!”

“人平生所见,如高墙圈禁,墙外之事,纵有雷霆万钧,亦不过耳边闷响。”

“唯有亲眼见得墙倾壁倒,方知天地之广阔,宇宙之无穷!”

这一句,如洪钟大吕,震得眾人心神摇曳。

熊明遇深吸一口气,指著地上的铜球,慨然道:“这就是大气之力!这就是科学之道!”

“以格物致知之法,去追寻万古先贤都未能发现之理!”

“今日诸位共同见证,便可知,今人在此大气之理、在此大气之科,已然是胜於古人了!”

“大气如此,而农业、水利、工造等科,又如何不能胜?!”

“若诸科超胜,则人地之爭,又哪里只是扩地一途可解?”

“若能穷究此理,即便尺寸之地,亦可养万民;即便无米之炊,亦可化腐朽为神奇!”

“这便是陛下心中所想的,人地之爭之解!”

熊明遇不顾各人脸上的迷茫与不解,越说越是激昂,越说越是胸中激盪,已然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了。

想当初,他从贵州平溪卫起復,入京面圣。

当皇帝提出让他执掌科学院时,他是一百个不情愿,一千个不乐意。

他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平生所愿,乃是牧守一方,造福苍生。

让他去管那工匠百工之事,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即便他精通西学,那也不过是將其视为一种调剂,一种“求道”的补充,从未想过將其作为经世治国的根本之要!

可是,在科学院里,在那一场场关於“力”、关於“气”、关於“格物”的辩论中,在看到秘书处、翰林院整理出来的一些简陋报告以后。

他变了。

他终於明白,这人地之爭,这王朝轮迴的死局,破局之策,不在征伐,不在开疆,正是在这看似奇技淫巧的“科学”之中!

这哪里是工匠之事?

这是为万世开太平的大道啊!

熊明遇只觉得眼眶发热,他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齐心孝。

他拱了拱手。

“齐秘书,我的道理已讲完了。接下来的观礼————便由你来组织吧。

“好好去说说,秘书处、翰林院所发现的道理。”

“好好去说明白————”

“这人地之爭的解法,以及这超胜过往之法的道理!”

是的,这当然不算完,熊明遇所讲,只是今天故事的一半而已。

区区一个“京师半球”实验,还不至於需要叫上全部北直地方官前来参加。

由朱由检推动,秘书处、翰林院倾力支持的那个逻辑论证,才是將科学,与北直隶新政紧密结合的关要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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