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大相公来了,青天就有了!

斯时,长夜如幕,天河隱曜,一片苍茫。

福寧殿,朱廊。

作为大內核心,帝王寢宫,亦是此刻整个大周天下最紧绷、最肃杀、最人心惶惶的一处所在。

太后、王爷、宰执、枢密副使,凡此十六七人,或立於左,或立於右,一一束手。

方此之时,无一人敢高声言语,无一人敢隨意动作,或垂首而立,或屏息静气,或目光闪烁,或暗中打量旁人。

人人束手,人人敛声,仿佛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稍一出声,便会刺破这层薄如蝉翼、却重如千钧的安寧。

上上下下,一时沉寂。

一种不可名状的窒迫,隱隱蔓延。

一种不可名状的窒迫,在廊下、殿中、空气里,隱隱蔓延,似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罩下,將每一个人都牢牢裹在其中,越收越紧,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心里,都盘旋著同一个念头,同一个不敢宣之於口的事实一陛下要没了!

这几乎是已经可以肯定的事情。

自六月以来,药餵了,针施了,脉诊了,但即便如此,陛下还是几次昏迷,陷入半死。

如今,更是“精神奇振”,儼然是迴光返照之象。

就这状况,指定是不长久了!

可问题是,谁是继承人呢?

国不可一日无君,江山不可一日无主。

储位未定,人心便难安。

人心难安,朝局便不稳。

朝局不稳,天下便有动盪之危。

储君的人选,决定了一切!

却见七位王爷,神色不一。

有的低头不语,看似平静,实则心潮翻涌。

有的眉头紧锁,似在忧虑朝局,又似在暗自权衡。

有的频频抬头,目光扫过殿门,又扫过太后,再扫过其余几位王爷,眼神复杂难明。

一干神態,各有不一。

一干心思,深藏不露。

这其中,备受注目的核心,无疑是赵僩、赵煦、赵佶,以及神色焦灼的太后o

赵们为长,自带一定的法理性。

在无明確储君的情形之下,长幼之序,便是最坚实、最无可辩驳的法理依据。

自古以来,立嫡以长,无嫡立长,便是天经地义。

这一来,赵们自是天然就占据了爭储的有利位置,乃是当之无愧的核心人选之一。

这一来,受人注目,却是不足为奇。

赵煦受人关注,倒不是因其占“贤”之一字,而是其方才主动走出来的举动,让人为之侧目。

这小子,竟是敢公然反驳太后!

这样的行为,倒是让人一时难以评断,也不知是该说他蠢,还是说他有先帝之风,自带英武之气。

赵佶以及太后,此二人自不必说,方才的一番言论,使得二人的存在感,一下子就拔高了不止一筹。

並且,就目前来讲,赵佶也是上位可能性最高的人选,没有之一。

“呼”

五位宰执,暗自相视,皆是紧蹙眉头。

陛下不行了!

可眼下,最关键的人物一大相公,却还未入京!

大相公乃是三代老臣,手握重权,威望无双,若在京中,有他主持大局,就算帝位更替,也可使天下安寧,稳如泰山。

可如今,大相公远在边地,千里迢迢,尚未赶回。

没有大相公坐镇,这辅政大事,陛下会如何决定?

这江山社稷,又將託付何人?

上上下下,一时压抑至极,半点无声。

落针可闻。

直到—

“朕说。”

“你写!”

一道微弱、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声,自殿內缓缓传出,似有似无o

“诺!”

朱廊之中,诸人齐震。

终於,要定下结果了吗?

“沙沙”的书写声,一点一点的响起,几不可闻。

赵伸的声音,越来越低。

气息,越来越弱。

生命,正以看得见的速度,一点一点的流逝。

大致一炷香左右。

“陛下!”

一声惊呼,陡然从宫中传出。

尖锐,惶急,带著掩饰不住的惊恐。

朱廊诸人,齐齐一惊。

脸色骤变,心神俱震。

“唰”

仅是一剎,太后便果断推开宫门,脚步一抬,大步迈入。

一连著,十余人,紧隨其后,齐齐迈入殿中。

入目所见,让人心头一沉。

却见枕榻之上,赵伸鼻息轻微,一呼一吸,越来越浅,有著一股难以诉说的“死气”。

油尽灯枯!

气数已尽!

方此之时,正有太医几人,忙得手忙脚乱,或是餵药,或是扎针,或是诊脉o

十余太监、宫女,一一伏拜,身子颤慄,不敢抬头,不敢出声,连哭泣都只能压抑在喉咙里,发出细碎而压抑的呜咽。

就在其中一名太监的身侧,三尺木凳之上,正有一小薄册子,墨汁尚未乾涸。

此外,宫殿角落,另有史官二三人,手中持笔,连连书就,不敢有半分停歇。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要载入史册,分毫不敢错漏。

一时之间,百態尽显,各有不同。

有人悲,有人惊,有人慌,有人乱,有人强作镇定,有人心神俱裂。

“陛下!”

“陛下一”

以太后为首,十余臣工,齐齐伏拜。

“陛下怎么样了?”大学士章惇连忙开口,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急意,看向榻前太医。

“唉”

其中一名老太医,连连摇头,长长一嘆,声音悲戚而无奈:“陛下已是油尽灯枯,气血耗尽,臟腑俱衰,恐只有一时半刻之寿矣。”

“方今之计,唯有听天命,尽人事!”

简而言之,没救了!

所谓的餵药、扎针、把脉,都是装装样子。

陛下殯天与否,尽在须臾,尽由天定。

人力,已不可为。

就在章惇还要问话时。

那名一直把脉的太医脸色猛的一变,眼神一僵,咽了咽口水,望向殿內眾人。

“太后娘娘、诸位王爷、诸位相公...”

他声音发颤,一字一顿,艰难无比地吐出一句话:“陛下————没脉搏了!”

一言落地,有如惊雷!

“陛下!”

“伸儿!”

哭嚷之声,一时骤起。

哀嚎之声,遍布宫宇。

悲戚之气,直衝云霄。

大周帝王,崩!

终於。

太后一擦泪水,强压悲戚,站起身子。

目光一扫,落在那张三尺木凳之上。

“这一册子,却为何物?”

册子?!

大殿之中,二三十人,猛的一寂。

对呀,册子!

方才,一干人都急著装样子,悲慟、慌乱、叩拜,一瞧有册子,心头也就暂定了下来,认为陛下已经定下了结果。

可问题是,这不对劲啊!

秘密立储的詔书,根据礼法规定,必须得以特製龙袍浸入黄檗汁,书就文书,一撕为二,一半置於內廷,一半藏於君王之身。

如此,方可昭示天下,正大光明,无可爭议。

可眼前这小册子,薄薄一页,形制简易,与规制之中的传位詔书,全然不符。

这不符合规制啊!

“启稟太后,这是方才陛下口授,命奴才一字一句笔录的东西。”

其中一名太监走出,恭谨一礼。

观其一身紫衣,儼然也是宫中资深大,有名有姓,地位不低。

“可是立储詔书?”太后问道。

若真是立储詔书,那就得立马撕下一半送到文德殿中,以此符合规制。

“非也。”

太监摇了摇头。

“你方才写的,不是立储詔书?”次辅张躁脸色一变。

其余一干人等,也都面色大变,心头猛地一沉。

陛下,竟然未曾立储?

连传位遗詔,都未曾留下?

这一来,储位悬空,国本无定。

为了爭位,京畿上下,宗室、权臣、禁军、后宫,岂非要杀翻天?杀得血流成河?

“不是。”

太监再次点头,確认无误。

这一册子,並非立储文书。

陛下,未曾立储!

“什么?!”

上上下下,一时齐震。

真的没立储!

那谁继位啊?

这大周江山,要交给谁?

一时之间,殿內人心大乱,惶恐、惊疑、不安、焦躁,齐齐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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