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元璐璐偷偷抬眼,想窥探皇帝的脸色,却见朱慈烺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账册封面,脸上竟无半分惊容,甚至连眉头都未挑一下。

这份镇定,让倪元璐心中更是忐忑。

终于,朱慈烺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

“一亿三千余万两……嗯,比朕预想的,还要多一些。看来诸位王叔、王兄们,这些年在封地上,确是‘经营有方’。”

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讽。

倪元璐却顾不上品味皇帝的语气,他急声道:

“陛下!此数虽巨,然于朝廷而言,实是烫手山芋,祸非福也!”

他情绪有些激动,也顾不得许多了。

“去岁国库岁入结余,刨去必须预留之款项,实际可动支者,不过一千多余万两。今年开春,直隶、河南修河堤,山陕赈旱灾,南方备防汛,各地官俸、边镇粮饷、京营赏赐……处处都要钱,户部已是左支右绌,这一亿三千万两……莫说如数支给藩王现银,便是指挥库银如数拨付,亦是绝无可能!若强行支付,则国库立时枯竭,天下赋税为之空悬,必致金融崩坏,市面萧条,天下震动!”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道:

“陛下曾有明诏,许诸藩以‘贡献’家业,换取海外封地,朝廷给与相应支持。此乃昭告天下之事。然……然若朝廷无法兑付此‘支持’,则陛下金口玉言何存?朝廷威信何在?诸藩必生怨望,天下人又将如何看朝廷?看陛下?

臣……臣身为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于此两难之境,实在……实在是无计可施,五内俱焚!伏乞陛下……圣心独断,指明一条生路!”

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哽咽。

他仿佛已经看到,因为无法兑现承诺,藩王闹事,朝廷信誉扫地,财政崩溃的可怕景象。

朱慈烺静静地听完倪元璐这番近乎绝望的陈述,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他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仿佛倪元璐所说的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不值一提。

“倪卿。”

朱慈烺终于不再敲击账册,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好整以暇地看着倪元璐:

“你说了这许多,无非是担心朝廷拿不出这一亿三千万两现银,无法兑现对藩王的承诺,以致失信于天下,是也不是?”

“是……臣正是此意。”

倪元璐点头,心中却因皇帝过于平静的态度而升起一丝莫名的怪异感。

“那朕问你。”

朱慈烺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炯炯:

“朕何时说过,要给他们一亿三千万两……现银?”

“啊?”

倪元璐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给现银?那给什么?

陛下明明说过“给予相应支持”啊!这支持,难道还能是别的东西?

朱慈烺不再看他,起身离座,缓步走到暖阁一侧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图屏风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些被特意标注出来的区域扫过——南美洲的秘鲁、墨西哥沿岸;北美中部广袤的平原;东南亚的香料群岛;甚至遥远的南非好望角附近……这些都是藩王们心仪或已被初步“分配”的海外封地范围。

“倪卿,你来看。”

朱慈烺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在暖阁中回荡。

“楚王要去的是这里,据说有金山银山,但也有悍不畏死的土人部落,更有西班牙、葡萄牙的西夷据守;周王、蜀王看中的是这里,沃野千里,可也荒无人烟,野兽出没,瘴疠横行;鲁王、代王选的这里,直面欧罗巴的航海强国……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化外之地,蛮荒之域。那里有土人的长矛毒箭,有西夷的火炮战舰,有未知的疾病,有恶劣的环境。”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依旧有些茫然的倪元璐:

“你说,他们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堆在船舱里、不能吃不能喝、遇到风暴还可能沉海的白银吗?”

倪元璐下意识地摇头:

“自……自然不是。他们需要……需要能安身立命、开拓疆土的力量。”

“没错!”

朱慈烺抚掌,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是力量!是能保护他们、能替他们厮杀、能助他们站稳脚跟、开疆拓土的武装力量!”

他走回御案前,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儿,手指凌空点着,仿佛在列举:

“他们要的是训练有素、见过血、能结阵而战的精锐之师!要的是从刀枪弓弩到精良的火铳火炮!要的是能远航万里、载货载人、更能作战的坚船利炮!要的是甲胄、粮草、药品、工匠……乃至懂得筑城、屯垦、治理的文吏!

这些,才是他们跨海万里,去陌生土地上搏一个前程,最需要、最实实在在的东西!”

倪元璐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似乎摸到了一点皇帝思路的边缘:

“陛下的意思是……朝廷不用给银钱,而是用这些……实物和人力,来‘折算’抵偿藩王的‘贡献’?”

“正是此意!”

朱慈烺斩钉截铁。

“一个能熟练使用火器、经历过战阵、正值壮年的大明战兵,连人带其全套装备、数年训练所费,值多少银子?一艘配备二十门以上火炮、可远航大洋的大型战船,又值多少银子?一门可摧城拔寨的红衣大炮,值多少?这些,朝廷都可以明码标价!”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藩王们不是有一亿三千万两的‘贡献值’吗?好,就用这个‘贡献值’,来‘购买’朝廷提供的军队、武器、船只、物资!他们需要多少兵,多少船,多少炮,尽管开口,朝廷按价从他们的额度里扣除。

如此一来,他们得到了安身立命、开疆拓土所必须的武装实力,朝廷也兑现了‘支持’的承诺,还不用流出一两现银。倪卿,你以为,此法如何?”

倪元璐心中的巨石,仿佛瞬间被移开了一大半!

他激动得胡子都在微微颤抖:

“陛下圣明!此……此乃李代桃僵,移花接木之妙计啊!如此,则朝廷信用可全,藩王亦得实利,两全其美,两全其美!”

然而,激动过后,身为户部掌印的谨慎又让他生出一丝疑虑。

他斟酌着词句,道:

“陛下此策,诚为高妙。然……朝廷打造军械、战船,维持军队,亦需耗费巨资。工匠薪俸、物料采买、军饷粮草……皆是真金白银的支出。即便以‘折算’之法,不再另支现银给藩王,但这部分成本,终究是落在了朝廷身上。

而藩王所献之田产店铺,估值虽有一亿三千万,然急切间难以变现,朝廷……似乎还是没有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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