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卢志离开以后,刘羡嘆了口气,想起最近发生的种种事件,一时有些疲倦。

自从登基以后,他愈发感受到主持大局的艰难。哪怕自己已经在尽心竭力地做到公平处事,但永远会有人怀疑你別有私心。哪怕是自己將卢志比作知己,也难免会有这样遇到隔阂的时候。

而对於一名君主而言,最难以忍受的是,即使已经极力做到公平,却很难得到什么直观的回报。底层百姓所嚮往的贤政、美政,看不见,摸不著,也不能让君主更加愜意,换来的反而可能是旁人的非议,认为皇帝铁面无私,不近人情。君主往往自称“孤家寡人”,其实就是这个缘由。

也正是因为如此,古往今来的许多君主,就算能勤勉一时,也很难从中获得乐趣。长此以往,也难免变为以享乐、懒政为主的昏君、暴君。好在刘羡对此有刻骨的仇恨,他绝不能容忍自己无法改变这个世道,哪怕再左右为难,受到旁人的质疑,他也会將新政不折不扣地继续推行下去。

不过相比於公事,当下的家事要令刘羡头疼得多。

处理完政务以后,刘羡稍作歇息,便吩咐左右,准备前往杨徽爱所在的章华殿。

自从建国以来,生活逐渐稳定,刘羡这一脉也算是开枝散叶了。在东征之前,刘羡便已经有了三儿两女,而在义安待了两年以后,杨徽爱与李秀又分別为刘羡诞下了一男一女,男孩起名叫刘育,小字无赖,女孩起名刘兰若,小字阿糯。而此前还在襁褓中的刘逊、刘奋、刘爱亲兄妹三人也无病无灾地平安长大,三岁多的年纪,已经能满地到处乱跑了,他们在后宫中追逐打闹的声音,使得空旷的殿宇里渐渐多了些生气。

但凡事也不总是一帆风顺,这段时间,家中就发生了一件伤心事。那便是杨徽爱去岁刚生下的三子刘育,在今年二月的时候,偶感风寒,而后小病化为大病,竟然救治不成,就此夭折了。

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其实都是世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司马炎尚有五子夭折,刘羡有七个儿女,事到如今只夭折了一个,其实已经算非常好运。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当此事发生时,还是叫人难以接受。

杨徽爱一生顺遂,自小受父兄宠爱,但有所求,无所不允,长大之后,又强硬地嫁给了刘羡,虽然身份不是皇后,但凭藉太子之母的身份,以及杨难敌在外的权势,实际地位与皇后等同。结果今岁骤然遭遇丧子之痛,可以说是有生以来遭遇的第一遭挫折,以致於魂不守舍。

刘羡当然为孩子的病逝而心痛,可对於经歷过太多的他来说,痛苦已是一条可以平静淌过的宽广河流,但对於初次经歷的杨徽爱来说,却像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她为孩子的夭折哭了好几日,刘羡怎么劝也无法使她从中解脱,紧接著就得了一场大病,直到现在都没有痊癒。

这並不是一个好的跡象,故而刘羡每次处理完政事,便会来房中探望阿蝶,希望能用陪伴来缓解她的苦闷,可结果却收效甚微。

而这日再次抵达章华殿,刘羡一进门便看见次子刘承。时年七岁的他已经略微懂事了,在江统的教导下,虎头虎脑的他已经有了几分书生气,眼见父皇到来,就按照老师的吩咐向刘羡行礼。而刘羡看见孩子的眼睛微微发红,便知道他曾经哭过。刘羡揉揉孩子的头,说道:“没什么大事,阿母的病会好的。”

话是这么说,但再次见到阿蝶后,刘羡又有些不知所言了。此时已是夏季,年仅二十六岁的杨徽爱已经神色颓然,容顏黯淡。往日那双璨若星辰般,似乎能焕发无限生机与喜悦的眼睛,如今深陷眼窝之中,紧紧闭著,反衬得皮肤更加苍白。

这让刘羡愈发难过,他缓缓坐到阿蝶身边,用掌心去抚摸娇妻的脸颊,说道:“阿蝶,想和我一齐去骑马么?江陵的莲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听到这句话,杨徽爱睁开眼,对著刘羡笑了笑,又焕发了些许光彩。她知道这是丈夫的关爱,因为他平日忙於公务,很少专门抽出时间带女眷出宫游玩,更別说专门前往江陵了,这可以说是特意破例。但她还是拒绝了,说道:“陛下,我已经是太子的母亲,不適合这样拋头露面哩!”

听到这句话,刘羡才恍然想起,成婚八年了,以往那位恍若山间精灵般的氐族少女,不知不觉间,也已成为一名成熟知礼的汉家夫人。她其实只是看著放肆,但实际上一直在为了自己进行收敛与妥协,刘羡心中甚是愧疚,他道:“那要不要回家乡看看?”

刘羡心想,或许不只是丧子的缘故,还是因为皇宫逼仄,江南的天气湿热,令阿蝶不適,也许回到熟悉的环境,回到群山环抱、天高气爽的仇池山,又有熟悉的家人们陪伴,她自然就会好起来了。孰料阿蝶又拒绝了,她说:“我和阿父说过,要一辈子跟定你,你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再也不回家乡了。”

听到此语,刘羡心中一酸,又拗不过她,只好就此作罢,改为与阿蝶单纯地閒话。

阿蝶便和他谈起鬼神,她问刘羡道:“人死了会去什么地方?”

这是个很复杂又很熟悉的话题,刘羡知道,阿蝶是在思念夭折的孩子,向自己寻求心理安慰,他便採取了一个最温柔的说法,徐徐道:“人死后,灵魂会縈绕在亲人身边,一直守护著大家,希望家人世世代代幸福地生活下去。”

“是这样吗?”阿蝶却露出困惑的神情,她又问道:“那为何有些事物会守护不住呢?是招了別人的嫉恨吗?”

这是刘羡回答不出的答案,他不可能和阿蝶说,人活著就是来受苦的,也不可能对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说,人要学会知足常乐。他只能沉默著將阿蝶搂入怀里,向她强调自己就在身边。

而当臂膀揽过妻子的时候,刘羡才讶异地发现,阿蝶的体重竟然是如此之轻,好似羽毛一般轻飘飘的,除了炙热的体温在彰显著她的存在,就仿佛一团在空气中漂浮燃烧的火焰。

就在这一个短暂的瞬间,刘羡的视线扫过殿外將凋未凋的海棠,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脑海中倏忽而生,继而縈绕不去:或许隨著孩子的夭折,阿蝶过去那旺盛的生命力也有所透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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