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被对方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也歇了激活帖子的心思,靠在老鯨粗糙的鳞片上静静等待。这一等,便是足足一个时辰,血小锹反倒一言不发。

周清满心无语,便不再顾忌,直接激活了【遗言帖】。

下一刻,一道淡金色的无形波纹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掠过周遭的玄脂抹鯨。转瞬之间,十六头体型庞大的抹鯨周身泛起淡淡的红光,连他脚下这头老鯨也不例外。

而在老鯨背的不远处,一个醒目的红色箭头悬浮在空中,直直指向某一处方位,那是遗言的核心所在。周清眼睛瞬间发亮,心头一阵狂喜。

要知道,【遗言帖】激活后时效仅有短短一天,必须爭分夺秒。

他小心翼翼地顺著老鯨的脊背挪动,眼角余光不著痕跡地瞟向血小锹。

见她依旧盘膝静坐,一动不动,似是全然不在意他的举动,这才暗舒一口气,循著箭头的方向,快速又谨慎地靠了过去。

刚抵达箭头標记的位置,脚下的鳞片突然泛起一阵柔和的灵光,一道半透明的虚影缓缓凝现。那是一位驼背老者,身著破旧的道袍,鬚髮皆白且枯槁,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唯独一双眼睛,虽透著濒死的黯淡,却藏著不甘与怨愤。

老者抬头望著虚空,面露悲戚,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还真是不甘心啊……西陵侯这廝,当真是奸诈无比!就差一步,老夫就能寻到他的宝藏,竞硬生生被他坑了一把,落得这般下场……】

【时也,命也。如今身受重伤,油尽灯枯,还被这头老鯨察觉,终究是逃不了了……】

话音落,老者苦涩一笑,眼底的光彻底熄灭,身形缓缓消散,融入虚空。

几乎是同一时间,脚下老鯨周身的红光骤然褪去,恢復了原本的顏色。

这代表著这一处遗言的信息已被彻底提取,再无残留。

周清眉头紧紧皱起,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西陵侯?!

老母鸡曾说过,自己识海內,那座名为《道衍》的三层塔基,前任主人便是西陵侯!

道痕级神通本就异於寻常,可化实物凝灵智,能认主。

且唯有前任主人身死道消、神魂湮灭,又经无数岁月沉淀抹去所有印记后,才会重新择主。此人口中的西陵侯,会不会就是那塔基的前任主人?

周清压下心中的悸动,不敢多做停留,躡手躡脚地循著另一道红光,快步跑向下一头泛著红光的玄脂抹鯨。

只想儘快提取所有遗言,查清其中关联。

另一边,血小锹看著周清在鯨群中鬼鬼祟祟的样子,眸底的疑惑更甚,却终究没有理会。

只是將目光投向空间通道的前方,红唇轻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虽说为了安全,此番只来了一具分身,可这群玄脂抹鯨,到底何时才会前往万鯨巢……这一支族群,已有两头老鯨,寿元快走到尽头了啊。”

她说著,抬手轻轻抚摸著身下老鯨的鳞片。

万鯨巢,那是玄脂抹鯨一族独有的归处,藏在星空深处无人知晓的某地,是所有寿元將至的抹鯨最后的归宿。

但凡族中老鯨感知到大限將至,便会循著血脉深处的本能,前往万鯨巢,在那里静静等待死亡。无数岁月来,陨落的抹鯨皆葬於此处。

久远岁月前,西陵侯遇墟烬族伏击后,拚死带伤逃亡。

走投无路之际,恰好撞上迁徙的玄脂抹鯨群,又恰逢族群开启空间跳跃,这才藉机躲入鯨群,逃出生天。

只是那一战,他所掌握的道痕级神通《道衍》,幻化出的最强防御塔基,被墟烬族的诸多大能联手轰得支离破碎。

一截塔基被墟烬族抢夺而去,其余残片皆被震入无尽虚空,不知所踪。

而那塔基中,最核心的【道衍本源】,却被西陵侯拚尽最后力气护住,带在身边。

后来墟烬族循著那截残缺塔基推演,最终得出西陵侯已然陨落的结论。

这与他们的预想相差无几,为了伏击西陵侯,他们布下天罗地网。

本以为万无一失,唯独没算到,会撞上迁徙的玄脂抹鯨群,让他逃了一线生机。

经反覆推演残留塔基上的气息,墟烬族断定,西陵侯即便当时未死,也必是油尽灯枯。

大概率死在了玄脂抹鯨的万鯨巢中,而那枚至关重要的【道衍本源】,定然也隨他一同葬在了那里。唯有得到【道衍本源】,才能凭藉其气息,感应到散落在星空中的其余塔基残片。

並將其一一寻回,重新幻化出完整的《道衍》神通。

可万鯨巢的具体位置,始终是个谜。

玄脂抹鯨虽是星空古老的族群,智力却未开,全凭血脉本能行事。

即便搜魂,也得不到丝毫有用的信息,墟烬族寻了数万年,终究一无所获。

故而无数年来,星空之中不知多少势力与强者,都想方设法潜入玄脂抹鯨群,盼著能藉机混入万鯨巢,夺得西陵侯遗留的至宝。

可这么多年来,竟无一人成功。

有人耐著性子跟隨鯨群数千年,看它们反覆空间跳跃、在星空中茫然游弋,始终寻不到秘境踪跡。有人被鯨群无意间带入星空险地,或是坠入空间裂缝,或是遭遇太古凶兽,最终身死道消。更有甚者,疑似已经进入了万鯨巢的区域,却再也没能出来,其中不乏天至尊之上的古老存在。久而久之,万鯨巢便不再单单是西陵侯的陨落之地,更成了无数有名有姓的强者埋骨的绝域。同样,也是宝藏之地!

血小锹心中轻嘆,她本也不想瞠这趟浑水。

这么多惊才绝艷之辈皆折戟於此,可见万鯨巢的凶险,远非想像所能及。

可西陵侯当年身上有一物,对如今的她而言至关重要,由不得她放弃。

为此,她不惜耗费本源炼出这具分身,又用了无数手段,才瞒过鯨群感知潜入其中。

算算时间,都已过了六百年有余,却依旧不知这群抹鯨何时才会启程前往万鯨巢。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周清,眸底掠过一丝复杂,轻声嘆息。

当年血凰族倾力对抗墟烬族,族中诸多祖老战死沙场,拚尽全族之力守住了一方星域,换来的却是人族与妖族强者的趁火打劫。

他们覬覦血凰族的涅槃精血,联手暗地里围剿。

昔日威名赫赫的血凰族,不过千年便落得支离破碎的下场,成了星空之中不敢正大光明露面的过街之如今族中族人更是寥寥无几,就连她这具分身,都要裹得严严实实,戴上面具遮掩容貌,唯恐被有心人认出身份,招来杀身之祸。

也正因如此,人族、妖族、墟烬族,她皆无半分好感。

可她心中也清楚,任何族群都有败类,不能一竿子打死所有。

这么多年的孤身潜伏,见惯了星空的冷暖与纷爭,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腔愤懣的小姑娘。就像眼前这个人族新兵,血凰族的恩怨,与他又有何干?

他或许从未听说过血凰族的名字,不过是被监察使选中,揣著一腔热血踏入这片星空绞肉场,一心只想对抗墟烬族罢了。

所以那日见他稀里糊涂闯入鯨群,为了不暴露自己,她第一反应是敲晕他扔出去。

可偏偏就在那瞬间,玄脂抹鯨群开启了空间跳跃,青金色光茧骤然成型,化作一道无法穿透的壁垒。她无奈,只得將昏死的他隨手放在老鯨脊背的沟壑中,暂且作罢。

想著等鯨群跃出通道,抵达下一个星域,將他赶走便是。

血小锹轻轻舒了口气,目光落在周清身上,见他依旧踮著脚、猫著腰,小心翼翼地奔向下一头鯨背,甚至一个没站稳,差点滑落下去。

那憨拙的样子,让面具下她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爹,这个人族少年好傻啊,总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像极了当年的你。

老爹,小锹好想你。

但你放心,那些欠了我们血凰族的,欠了你的,这笔仇,我一定会亲手报回来。

想到此处,她眼底那丝转瞬即逝的柔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连著周身的气息也骤然沉了几分。

周清赶至下一处標记点,光影凝现间,一位老道的身影缓缓成形。

他身著一身素色道袍,髮髻松垮地挽著,几缕银丝垂在颊边,手中拂尘柄已磨得光滑,拂丝却疏疏落落。

此刻,他眉眼间凝著化不开的迷茫,望著虚空轻声嘆道。

【一阴一阳,阴为诈,阳为实,这西陵侯当真是天纵奇才,只可惜,老夫终究反应得太迟了。】【那阴实之地,应该就是那处失去灵性的骨架,却被老夫就这么给第一时间忽略了,当真是可笑。】话音落,老道苦笑著摇了摇头,身形便化作星屑散了去。

周清默默將这句遗言刻在心底,不敢耽搁,转身直奔下一头泛著红光的抹鯨。

此处凝现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身劲装染著斑驳痕跡,背后斜挎一柄长弓,弓身古朴,弦纹已裂。他望著星空,语气满是不甘与绝望:【道衍啊道衍,看来本座这辈子都与你无缘了,最后更是为了寻你,把命都搭在了这里。】

【三天时间,若无法跟著玄脂抹鯨离开,便会永远困在那地方。】

【可真跟著离开,又要遭它们族群的层层探查,外人根本无路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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