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1章 荡魔演义

“恻隐为怜弱,理解是慈悲!”

七恨靠倚帝座,抚掌赞曰:“姜望——你真该证佛!”

姜望翻过书去,并不言语。

慈悲非佛独有,今世岂薄禅修?他的道路,已经用不着七恨来评断了。

宋婉溪站在大殿的一角,沉默地旁听这一切。

帝魔宫的大门从未关闭,可一切喧嚣都不扰。

七恨悠闲,姜望从容。

这场惊天动地的永世变革,对于不朽的弈者,似乎微不足道。

她方才奋死赴仙的心,跟着也惘然而飘忽了……

今日的魔界,德光普照,仙气氤氲,勃勃生机随长河之水流荡,完全是一洞天胜境,福德宝地。

但魔界一时不做根源性的改变,这些福泽便都是无根之水,最终都会被干涸的魔土所吞噬。

钟玄胤悬停刀笔已经许久,止书而未放笔。

他立身在黑翳隐隐的玉皇钟旁,注视着那点模糊的“翳”,逐渐变得清晰、深邃,终于像一滴浓墨,落在金玉色的琼浆里。

强如此等洞天宝具,当世十大,归属古今最强宝具之列……也无法彻底阻隔魔界的侵袭。

毕竟所有的洞天都只是现世的枝丫,而魔界是不输现世的参天木。

当姜望在帝魔宫里翻开读物的下一页,钟玄胤在玉皇钟旁,也翻开了作品的又一章。

从此刻开始,这是他的“作品”。

他要主动地加以创作,而不只是记录。

这意味着将有更多属于“钟玄胤”的部分,将自觉或不自觉地于文中体现。

他手握纤毫,轻轻地点在那“黑翳”,便如蘸墨。

成竹已在胸,锦绣待云织。

他将以魔界的侵袭,作为新篇的墨,而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新篇的素材。

片刻之后,他的手指开始颤抖。这支未能写完《荡魔书》的笔,暂还不能把握如此浓烈的墨。

而他身后有一层层的历史晕影,如同一段段的布条被解开,像是打开了行囊。

他不是一个孤独的记录者,他身后有一整个勤苦书院。

“历史行囊”之中,有一卷泛黄的书简缓缓升起。它厚重,丰沛,充满了故事性。

勤苦书院有三部书最为出名。第一部当然是《史刀凿海》,它奠定了勤苦书院很长一段时间里,“天下第一书院”的名头。

第二部是书院创建者宋求实先生所起草,徒子徒孙代代相继,历十九代而全功的《诸圣讲义》。若无这部经典对诸圣经义的保留,即便有后来的“百经夺门”,诸圣学派的复兴,也没有那么顺利。

第三部才是此刻从行囊中升起的这一部。

它即有名可查的当代第一小说,亦是小说家镇学之宝——

《左志勤苦》。

崔一更在《一心刊》连载的《南华惊梦》,亦是这部小说的衍生作品。

关于它的衍生作品有很多,这些作品在现世的广泛影响力,最终都反哺于《左志勤苦》本身,使这件小说家的圣物得到进一步升华。

勤苦书院复举于天下第一书院的道路,便是以此书为主。

此刻它出现在钟玄胤身后,代表勤苦书院对钟玄胤的支持,支持他来完成这篇创作——

他将以九大仙宫为主角,以之拟人化,重写一篇关于魔界的故事。

举魔界为仙界的篇章,受阻于现实的残酷压力,未能成为真实历史。但在小说家的创造中,它仍然有机会实现。

这就是变革魔界的第二个方案,亦是姜望在帝魔宫里掀开的“下一页”。

只不过第一个方案是以余徙为主导,第二个方案是以钟玄胤为主导。

魔界无垠的天空,有浅层的亮堂,和深层的晦暗。

光与暗的交界之处,因为对斥的力量,绞出了一个晦明不定的漩涡……像是一只深邃的眼睛。

整个魔界在这一刻有被“照彻”的感觉。

明明没有光!

还在对着幻魔君、恨魔君穷追猛打的余徙,将牙一错,微笑着给了幻魔君两巴掌。

心中明白,【迷惘篇章】里的司马衡,已经直接地投来了目光。

这道注视并不代表司马衡现在就会干涉这里,但钟玄胤在当下完成的作品,将会为史家超脱所见证……不再是可以随便抹去的风中沙画。

这意味着,这部小说成就永恒的机会,得以保留。

玉京道主对他的支持,显然没有司马衡对钟玄胤的支持来得直接。

终是未能在他的主导方案里,完成魔界举为仙界的过程,当然是有些遗憾的……但也可以面对。

谁让他搬不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呢?

其实当中央天子金口一开,说玉京山发起的荡魔战争,是由景国支持时……他是想过劝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

但这事中央天子一个人也做不了主。要想说服六位霸国皇帝,想想也没有那个可能。他索性就没开口。

同样是黄河之会的裁判,他当初主持,和姜望后来主持,手中的权力差距有多大,他记得还是很清楚的。

几位霸国天子对于姜望无声的邀请还只是“称忙”,他若是挤过去大言不惭,说不定还回来的就是巴掌。

诚然道君不可侮,也不免有唐宪歧那样的皇帝……“我管你这那的”。

“钟先生且行笔,不求急成,但求雄篇。”余徙道袍一卷,掀开了楼约,用拂尘扎穿了幻魔君的假面,抬手又是一巴掌:“有老道在,必无宵小能扰!”

无论最后是哪种方案落成,只要荡魔战争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总归少不了他的“首倡之功”。

莫名地他想到一首小偈——

“求满总不满,求全不得全。”

“满月念其缺,碎玉得其鸣。”

当年的“中州第一真”游钦绪,自祸水逃归后,道躯残破,道途崩溃,自知再无奋起的可能,而留下此偈……

那一年游缺出生,故以此名。

那是道历三八八二年。六年之后的三八八八年,即是东国确立霸国地位的齐夏战争。

在苟延残喘的十载后,游钦绪闭上了不甘的眼睛,那一年是三八九二年。

六年之后的黄河之会,游缺一战成名,号为“惊龙”。

游钦绪是玉京山的人,更具体地说,属于他余徙的天师派系。

那首小偈正是叹息于他面前。

他明了游钦绪的意思,也愧不能言,自此以后,一直与泰平游氏保持距离。

一真道未绝之时,他在殷孝恒的班师大典上沉默,看谁都像敌人。

一真道覆灭之后,世间已无游缺,他注视着被帝党接纳的游世让,明白那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当中央开启六合征程,以妖界的宁安城为起手,平等国孙寅来救——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好像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再合适。

终究游缺“得其鸣”。

今日他举玉京山于此,志求万世之功,亦不知自己能否……

碎玉得一鸣。

这场荡魔战争打到现在,魔界已是千疮百孔,处处是人族燃起的烽烟,永恒的魔宫都不得其宁。

抛开那位悠闲坐视于帝魔宫的超脱之魔。当下的魔族,事实上已经没有太多的反抗之力。

从魔族高层到下面的无识魔物,全都被压着打。向天外逃窜的魔族络绎不绝,极似于巨人失血的过程。

荡魔大军的对手已经不是魔族,而是这个魔界。

在各路名将的带领下,人族大军有序地穿插于魔土,配合正在发生的“清洗”,洗去这片土地上,那些顽固的旧垢。

一座座地堡被摧毁,一个个岩穴被填平。

又一轮雷电潮涌后,俯视着稀薄如纱的魔雾,剧匮睁开了他的眉心天眼——

那一枚凝聚刑威的闪电印记,在一轮轮扫荡魔界的过程里,早已蓄满了能量。此刻骤开如天罚,以一道撕裂天穹的长隙作为竖瞳。

而落下一道短暂照亮了魔界的雷光天柱!

不同于秦广王那枚更重杀伐的“诸劫之眼”,剧匮的天眼更重刑威,是规矩的体现。

此撑天接地的雷光天柱,瞬间照杀了千万魔物,而竟化为一道如丝的游电,飞到钟玄胤面前,落在他身前的竹简上。

作为一枚闪电所形的文字,而启发这开天辟地的文章。

闪电所形,是为“神”。

这蘸了魔源之墨,得到史家超脱注视,拥有小说家圣物支持……正要书写的作品,在这个瞬间被电光照得剔透,使竹简似玉简。

便以刑电作为穿书的线!

这本小说的基础架构,种种自洽规则,即由剧匮搭建。

在这部小说的实体,和这部小说的内容上,剧匮都担负着串联整体的重任。

他并不言语,只以轰隆的雷霆做表达。

然而前有法祖韩圭,后有当代法圣吴病已,法的威严在今天如此耀眼。便是超脱无上的存在,也不会把他当做任意拿捏的棋子。

以法家为其基础,立其“可信”,以小说家为其光怪陆离,铺陈故事,以史家为见证,镌刻永恒。

演台已备,好戏开锣。

悬笔许久的钟玄胤终于开始书写,接着那闪电所形的文字,写下一个“魔”。

风后既死,残魂修成“节神”。节神与天神联手奋进,最终又大战一场,“苍天神主”乃出。

祂是古往今来最强的神,超越所有的先天神灵后天神祇而存在。

在那已经如烟的历史中,其所建立的永恒天国,亦是祂所构想的最终“神界”,在创造之初,就有压制“魔界”的意义。

“神”是闪电之形,代表上天降下的启示,是抬头仰望之光。“魔”是心鬼之状,代表自内而生的阴晦,是低头深陷之暗。

在神话大昌的时代,强大的神祇们诠释“天意”、书写“天志”,如此定义“神”与“魔”。

神使人见天高,魔使人见渊深。神说“你可以成为”,魔说“你永远失去了”。

钟玄胤往历史借一笔,染神话之智光,“神”与“魔”,即是这个故事的开始。

书曰——

“神魔未竟,混沌乃沉。诸天有殁,坠于极渊……”

摇笔撼诸天,书开万世奇!

镌于首简的书名,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荡魔书》……变成了《荡魔演义》!

红莲浮空是一片赤海,兵仙宫岿然远空,不断吞吸着战场的煞气,像一头活着的兵兽。

这场荡魔战争打得越激烈,悬停在此的兵仙宫就越强势。以战养战,越战越强。

八千巡卫以燕少飞为中心铺开阵势,巡行于红莲之海,捕杀漏网之“业”。

兵仙宫的大门,却在此刻轰然洞开。

生得文静秀气的骆缘,顶盔掼甲,大步前行。身上血气如龙虎,甲上仙文竟成章。

三三届黄河之会,他以武论武,惜败于卢野。痛定思痛,走上了仙武之路。

在他身后,是一支从未显于人前的甲兵。

执青铜长戈,佩青铜短剑,披青铜战甲……脚踏祥云,面有仙纹!

这就是吴询以兵仙宫执掌者的身份,亲自训练出来的仙卒——并非仙宫时代已经被击碎的那些战士,而是魏国走在时代前沿的兵种。

千中拔一,选取锐士。以武药淬炼,用兵煞炼魂,凭仙阵壮神。最后百不存一,成军不过五万之数。

这支军队并非人人都能施展仙术,但这些仙卒作为整体,却可以推动仙阵。能以极少的术介消耗,产生巨大的仙法威能。

当初魏国押重注于武道,也不得不考量倘若武道不兴,国将何恃。

仙卒就是魏国所注视的另一种未来。

如今武道已然大兴,仙道也迎来复苏,魏国君臣赢得盆满钵满。

即便是早先最乐观的遐想,也不曾想过如此美好的结果。

当初横扫幽冥世界大练兵的时候,吴询都是趁机卷鬼物入仙宫,以锻炼这支战卒。如此隐秘,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争锋天下,能有出奇之效。

不过当下六合征程已经开启,再藏下去,也就没有拿出来的必要了。

在没有获得霸国位格的当下,魏国必须展现自己可期的未来,让那些投机的目光,也把魏国纳入考量。

让这支军队亮相的时机一直都有,但价值最高的时刻,应当就是现在。

骆缘被赋予“临机决断”之权,他做主将这枚筹码投入到这里。作为朝闻道天宫的第一批求道者,他绝对相信那个创建了朝闻道天宫的人。

无论多么匪夷所思的目标,如果是那个人推动……那就一定会实现。

那么,在这部以九大仙宫为主角的《荡魔演义》里,谁才是第一主角呢?

兵仙宫的仙卒,将为兵仙加戏!

魏国的底牌,没有掀在大战方起的现世,而是砸在了万界荒墓的赌桌上,让这场惊天豪赌,有了更璀璨的光华。

钟玄胤作为《荡魔演义》的作者,也因此有了更开阔的剧情选择。

只是起笔容易收笔难,如此宏大的开篇,要想完整结局,还差一些关键的素材,也需要一些……演化的运气。

角色与角色之间是否能碰撞出火花,又能光耀几时,也如人生,真要相逢才知。

他奋笔疾书,在故事演化的过程里等待。

偶然从浩繁的文字中抬眼远眺,那目光贯彻历史,也洞穿诸天。

……

……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

金宙虞洲有别于神霄其它大陆的地方,就是它承载了更多的时光之力。在神霄世界所代表的无限可能里,它寄托了混沌海深处的岁月。

事实上这片大陆最珍贵的资源,就是它偶然会出现的【宙光】。

此般往往只能在宇宙深处寻得的万古奇珍,会在特殊的缘法下,闪烁为金宙虞洲的天象。

至于什么是“特殊的缘法”……占据了金宙虞洲的势力,还在探索。但去年就已经有过一次【宙光】横空,成为荆国的收获。

发生在金宙虞洲的战争,还在僵持。不出意外的话,这场战争也将成为金宙虞洲的历史节点。或将在未来的某一天,见于一缕划破长空的【宙光】里。

黎国虽有三君为锋,强势打破了均衡,雍墨却展现出相当的强韧。

这以钢铁熔铸血肉的战阵,好像一只构造复杂、齿轮严密的机关巨兽。战躯上的每一块缺失,都是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

驾驭着傀甲的雍国战士,气血竟然会被傀甲进一步放大。汇涌的兵煞成为有别于元石的另一种能源,在傀阵的辅助中,有更流畅的运动。

在戏相宜几乎永不犯错的指挥下,雍军如水,滔滔不绝。明明纸面上的军事实力,差了黎军一截,却“抽刀断水水更流”!

米夷驾驭巨灵神对抗魏青鹏,势弱而不退。剩下的墨贤重建天工大阵,抵抗了关道权,虽衰亦未溃。

孟令潇则陷在仿佛无尽的傀甲战阵中,被短暂迟滞了身形。

“当代钜子还不打算登场吗?”

“隐于门徒之后,徒以万众为薪!此真‘兼爱’耶?”

他也不再作潇洒之态,杀伐果断自往前。他的折扇已是一片空白,而后雪山隐现,之后渐有傀甲,密显于雪山之间。

啪!

折扇一收——扇面大雪崩,身前空白一片!

衍道真君的力量,毕竟是超凡顶点,已经不是数量能够填平。除非有洞真修为的顶级兵家,驭天下强军十万众,方有一抗。

但雍国并没有这样的强军,也没有这样的名将。

自今而后,也不再有培养这等名将、这般强军的时间。

此时此刻,只有戏相宜登场能够改写战局。

而作为雍墨最后底牌的戏相宜一旦现身,这场战争也就到了一锤定音的时候。

孟令潇在迫近终局!

那傀甲战阵缺失的巨大空白中,此时行来一个“密密麻麻”的人。

他“密密麻麻”的地方,主要是他的衣裳。

里衣,外衫,宽大的袍子……身上的每一寸布料,都写满了名字!

这些年走南闯北,遍迹诸天,已经有很多双眼睛见过他,见过这一身“字衣”……“见之密密,恍如群蚁”。

衣裳上的名字,最早是遗尸于三山城的那些队友,是他余生为疚的“丧家之名”。后来添上了许多……因启明新政而丧生的无辜名字。其中最重的一笔,写的是“傅抱松”。

这些都是他认为自己应该承担的名字。

一开始他只是想要救赎自己,后来想要救国,救一国百姓,救天下黎庶……可走得越远,越是无力。登得越高,越见贫瘠。他想拯救的越多,却眼见的失去更多!

在自身的局限和现实的残酷中,他一路走到今天。

或许他早该耗命竭神而衰死。

可是他的神通,名为……【生生不息】。

他的老师将这门神通留给他,让他承担一切,可又不告诉他苦世何解。或许是因为那位老师,自己也从来没有挣脱。

现在他很突兀地出现在这里,但很奇怪的,他好像本该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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